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房迪

2024年8月14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放弃了下任自民党总裁选举。岸田文雄在记者会上表示，为了向日本民众表明，自民党正在改变，“我将退到一边”。

岸田文雄退选的消息来得突然，他称退选是“自己作的决定”。2023年11月黑金丑闻曝光后，自民党支持率持续走低、党内多个派阀解散。为了挽救自民党颓疲之势，岸田寄希望于新一位总裁能“革新”自民党。

8月20日，自民党选举委员会将公布9月20日总裁选举的投票日程、竞选方式等。新的总裁将带领自民党争夺下一次日本众议院选举席位。

目前，“后岸田时代”的总裁竞选号角已吹响。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前环境大臣小泉进次郎、数字大臣河野太郎、自民党干事长茂木敏充、经济安全保障大臣高市早苗等近8位党内人士已表明竞选意向。

“为了争夺总裁席位，党内的料亭政治已开始，他们开始通过与党内大佬吃饭，达成密约支持。”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研究所副研究员唐奇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未来一个月是日本政治最精彩的时刻。

岸田何以退选

“8月15日后，自民党总裁选举系列活动将正式启动。若他保持沉默，将不可避免地与其他候选人展开竞争。”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日本学研究中心讲师房迪认为，当下退选，他既保全了颜面，又保存了实力，或有助于今后再次出山。

低迷的支持率是岸田退选的原因之一。7月20日，日本《产经新闻》与富士新闻网联合民调显示，岸田内阁与自民党的支持率均下滑至25.1%。而2021年10月岸田就职初期，自民党的支持率为45.3%。

在日本政坛，内阁支持率低于30%就被视为已经进入“危险水域”，如果进一步跌破20%，则被视为陷入“下台水域”。

岸田文雄曾对身边人透露，“我不想陷入遭人拉下马的尴尬境地。即便要退出，也要在别人都认为‘应该会参选吧’的时候退。”

“在4月28日的众议院补选中，岸田文雄所在的自民党悉数落败，三个议席均由立宪民主党获得。”房迪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这一结果成为促使岸田文雄放弃参选的关键因素。

自此，自民党内部要求岸田下台的呼声日渐走高。“日本政治核心区永田町流传着一条讯息：若岸田继续参选，自民党将（在众议院）失去70席，若是其他人当首相，自民党只会失去30席。”素有“选举之神”称呼的自民党前干事长久米晃说。

日本广播协会（NHK）评论，近日广岛、长崎原子弹轰炸纪念日结束，岸田与中亚和蒙古国的外交日程也告一段落，只有这个时机（宣布退选）了。

2023年以来，自民党负面消息层出不穷。安倍晋三与统一教勾连、黑金权钱交易等让岸田内阁失去了民心。

“岸田退选，既表现了他扛下了黑金丑闻的担子，也抵消了选民对自民党的怨气。”唐奇芳提到，退选后菅义伟感叹，至少自民党逃脱了立刻覆灭的命运。

自2021年10月接替菅义伟以来，岸田文雄致力于推动新型资本主义，力求使日本经济摆脱通货紧缩。过去三年，日本居民消费价格同比涨幅持续保持在2%以上，2024年春季劳资谈判中工资涨幅更是33年来首次突破5%。

不过，日元历史性贬值使物价高涨，股市剧烈波动，引发社会不满情绪。

“日本经济问题不是岸田造成的，但他的政策创新不多，基本沿着安倍的老路走。”唐奇芳认为，从日本内政来看，岸田无功无过。岸田在政策执行力方面较差，决断力不强，因此被党内诟病。

“自民党内部对岸田的评价也颇为微妙。部分党内成员认为，岸田不是极具思想和能力的领导人，为人处事相对平庸，不太擅长团结党内力量。”房迪观察到，岸田退选前，党内已出现了较为明确的“岸田下台”之声。

“对岸田而言，内政是失分点，外交是得分点。”房迪表示，岸田文雄曾长期担任外务大臣，在因统一教问题导致支持率大幅下滑后，凭借2023年3月突访乌克兰、5月广岛G7峰会赢回了一部分的支持率，但持续发酵的黑金丑闻再次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唐奇芳则分析，岸田任期内极速推进日美关系，在军事上强化了日美联合作战体系，遭到了部分日本学者诟病，“这让日本进一步失去了外交自主空间。”

2023年12月13日，日本东京，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首相官邸出席新闻发布会。“安倍派”秘密资金丑闻发酵，岸田欲撤换四名涉事高官。图/视觉中国

黑金政治与派阀运作

黑金丑闻是拖垮岸田的直接原因。

“黑金丑闻持续了10个月，日本民众期待执政党有更好的整改措施，可岸田只是解散党内派阀，没有更多实际操作。”唐奇芳认为，从民调看，民众尚未买账。

2023年11月，自民党内曝出黑金丑闻，即多个派阀向其所属国会议员下达销售指标，让其出售政治筹款派对券。若超过销售指标，多余的销售资金将以“回扣”形式返还给议员。

而上述资金不会登记在派阀和议员的收支报告中，成为一笔不受监管的秘密资金。

黑金丑闻曝出后，自民党内部进行了一系列清理。2024年1月19日，自民党三大派阀安倍派（清和政策研究会）、岸田派（宏池会）、二阶派（志帅会）决定解散。

4月4日，岸田文雄对39名涉案议员作出党纪处分。其中包括安倍晋三的亲信如盐谷立、世耕弘成，安倍派干部下村博文、西村康稔等。

6月19日，自民党和公明党一同投赞成票通过《政治捐款管制法》，试图平息黑金丑闻。

《政治捐款管制法》把现行“超过20万日元”单一捐款实名记录的规定下修为“超过5万日元”；若查出账目作假，议员也将被罚款50万日元和暂停公民权利。

在战后日本史上，政治官僚与相关团体互有人情往来，输送利益关系的丑闻并不鲜见。日本前首相吉田茂、田中角荣、中曾根康弘等人也曾卷入权钱交易丑闻。

自民党长期执政、一党独大。如今，在自民党原六大派阀中，安倍派、岸田派、二阶派、茂木派、森山派已解散，只剩下以麻生太郎为派阀首领的麻生派（志公会）。

“如果自民党不改变其死板、暮气沉沉的印象，日本政坛就无法革新。”唐奇芳说。

2024年年初，岸田文雄还在党内成立了“政治革新本部”，任命麻生太郎和菅义伟为顾问，试图通过团结岸田、麻生、茂木三派以及无派阀的大佬来共度时艰。

“岸田选择的顾问依旧是自民党的传统大佬，政治革新本部也是换汤不换药。”唐奇芳坦言，派阀是自民党存在的基础，它如同多党制的代偿机制。党内的各大派阀代表了不同利益集团，维持日本政治势力的均衡。

“值得观察的是，自民党内无派阀议员总人数超过其他任何派阀。日本政坛的派阀政治正在逐渐式微。”唐奇芳认为，几大派阀解散后，总裁候选人会比以前多，更多人会蠢蠢欲动。

日本部分舆论称，派阀解散意味着派阀运作逻辑不再适用。

房迪则认为，当前派阀政治的影响力在不断消退，但不会一夜间消失，它会以政策团体等不同的形式存在。“在总裁选举过程中，候选人必须获得20位推荐人才能参选；日后组阁、推动政策时，总裁也需要获得党内稳定的支持力量，因此派阀势力或将在幕后扮演隐形角色。”

唐奇芳用江户时代大名与家臣的关系，形容派阀首领与总裁提名人。“只有被派系首领提名的人，才能去竞争自民党总裁，即便是首领不亲自参与，总裁候选人也需要得到党内大佬的明确背书。”她举例，如自民党二阶派解散，85岁的二阶俊博在党内的影响力依旧存在。

2021年10月4日，日本东京，日本自民党总裁岸田文雄4日通过临时国会的首相选举，当选日本第100任首相。图/视觉中国

竞选进入大混战

综合8月初多家日本民调，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前环境大臣小泉进次郎、数字大臣河野太郎当选总裁的支持率位列前三，被称作“石小河”。另外，现自民党干事长茂木敏充、经济安全保障大臣高市早苗、外务大臣上川阳子、前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小林鹰之等也表明了参选意愿。

目前，麻生太郎领导的麻生派是唯一没有解散的派阀，其下有五十多名派阀成员。若能得到麻生太郎的支持，总裁候选人则将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票仓。

8月18日，石破茂在东京透露，他的20位党内推荐人已有眉目，他将寄希望于38年来长期支持他的民众。

石破茂是日本政坛老将，也曾是前首相安倍晋三的劲敌。石破茂在2008年和2012年两度竞选自民党总裁，均以失败告终。

石破茂的父亲曾任日本鸟取县知事，母亲是教师，与安倍、麻生和小泉等政治世家相比，他的出身平凡。在自民党内，石破茂不属于任何派阀，也不受党内主流派阀支持。

石破茂曾任外务大臣、防务大臣，他鼓吹修宪，主张建立日本海上自卫队，与美军协同作战。他的对华态度强硬，多次访问台湾。

“石破茂个性十足，屡败屡战，几乎没有丑闻，他在公众中颇有威望，几度接近自民党核心圈层。可由于不受党内派阀大佬支持，一直未能成为总裁。”唐奇芳提到。

民调排名第一的石破茂不一定能赢得提名。2012年自民党总裁选举时，石破茂在首轮投票中位居第一，但在第二轮角逐中依旧败给自民党内根基深厚的安倍晋三。

房迪认为，石破茂虽最先表态参选总裁竞选，但他在自民党内的政治基础较为薄弱，号召力相对有限。“石破茂在安保和修宪问题上的观点较为激进，自民党总裁选举时，也需要权衡日后政权运营过程中的各方利益。”在8月14日晚，自民党干事茂木敏充便与自民党副总裁麻生太郎吃了一顿约两小时的牛排。

“岸田宣布退选前，岸田文雄、麻生太郎和茂木敏充被视为党内三大政治巨头。若茂木敏充有意参与总裁争夺，赢得麻生的支持将对其极为有利。”房迪表示。

茂木敏充自1993年起连任日本国会议员，从政经验丰富。他分别在小泉纯一郎内阁任外务大臣，在安倍晋三内阁任经济产业大臣，善于处理外交事务和贸易谈判。茂木敏充是已解散的茂木派（平成研究会）派阀首领，该派阀起源于前首相田中角荣。

茂木敏充此前一再强调，他不是“令和时代的明智光秀”，即身为自民党干事不会挑战岸田文雄。该说法源自日本战国史的“本能寺之变”，大名织田信长被其心腹明智光秀叛变，最终兵变自尽。

不过，日媒在饭局后放出消息称，麻生太郎说“很难支持茂木敏充”。

当地时间2021年9月17日，日本东京，时任行政改革担当大臣河野太郎（左），前外相岸田文雄（左二），前总务大臣高市早苗（右二），时任自民党代理干事长野田圣子（右一）发表竞选演讲。图/视觉中国

四十多岁的小泉进次郎在年轻人中较有人气。小泉进次郎是前首相小泉纯一郎的次子，继承了父亲的敢说敢做的性格，28岁时，他成为日本众议院议员。

小泉进次郎与前首相菅义伟同出身于神奈川县，在自民党深陷黑金丑闻时，菅义伟曾高度评价小泉“作为选举代言人，他非常出色”。

外界常对小泉的领导执行力深表担忧。2019年小泉担任环境大臣后，立刻前往福岛灾区，他表示要将处理核废料视为头等大事。可之后几年，福岛核废料依旧留在原地。

“小泉进次郎缺点是资历较浅，其父小泉纯一郎曾希望儿子50岁后再参选总裁。”唐奇芳表示，小泉纯一郎最新表态则不反对儿子参选，作为功成身退的政坛老将，小泉纯一郎此番表态，或许对进次郎当选有一定信心。

岸田退选后，另一位去拜访麻生太郎的政客是河野太郎。河野太郎属于麻生派，历任外务大臣、防务大臣等职位，其父是前内阁官房长官河野洋平。

河野太郎有留美经验，英文流利，常用社交媒体与公众交流。在对外安全上，河野太郎与自民党主流立场一致，主张加强日本防卫能力，重新审视国家安全战略等。

“麻生太郎的在此次竞选中尤为重要。河野太郎2021年竞选总裁时，未获得麻生全面支持，最终不敌岸田文雄。担任数字化大臣后，河野太郎在党内似乎有意被边缘化。”房迪认为，按日本政治力学看，此次竞选仍然会在政治资源、从政经验较为丰富的候选人间展开角逐。

房迪说，岸田提出了自民党未来发展的两个核心观念：革新力、稳定性。“这正是自民党现有的困境。他们需要一位既能给民众耳目一新，又能继承自民党的政治决策、具有足够的政治经验和能力的领导人，从而带领自民党稳定前进。”

唐奇芳提到，自民党不乏因丑闻辞职的高层人士，该党依旧未能成功革新。“如果自民党能选不属于主流的石破茂，或许能体现一种革新。”

南方周末记者 顾月冰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秋实

责编 姚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