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是开学的日子，但申城市民金女士却不得不接受一个坏消息：她的孩子参与的一个国际高中课程合作项目终止了。
金女士说，2017年，她在一次国际教育展上，得知“美国蓝带约翰卡罗尔高中”（The John Carroll School，下简称“蓝带高中”）与上海对外交流中心、上海金桥专修学院合作，推出了一款课程。美国名校光环及权威机构的背书，让金女士眼前一亮。她理解，上这个课程，孩子等于就读美国高中了。
可如今，该项目因种种原因终止。上海对外交流合作中心解释，原因在于“存在学费收取方式等分歧”。与此同时，上海金桥专修学院和蓝带高中的官网已经无法找到该合作项目的有效链接及信息。项目终止后，金女士感到受骗了：“这不白白浪费1年多的时间！”
如今，越来越多的孩子初中毕业就赴美就学，市场上层出不穷的国际教育机构、国际办学项目令众多家长挑花了眼。金女士千挑万选，却仍然踩了坑，类似的风险是否有办法避免？
在沪一年学费16万起
2017年，金女士一家做出决定：与其在上海激烈的中考中厮杀，不如让初二的孩子申请去美国读高中。“我儿子的成绩挺不错，英语好，也比较喜欢美国的教育模式，不如早点为考美国大学做准备”。
2017年11月初，已经做了数月调研的金女士参加微信号“家长帮”组织的国际教育展。当时，自称上海市对外教育交流中心国际合作部肖主任在台上介绍了名为“蓝带国际高中课程中心”的项目，该项目与美国教育部认定的蓝带中学约翰卡罗尔高中合作办学，在上海唯一设立的教学点，提供外教课程、美国学籍和学分，并颁发美国高中毕业证书。同时，还拥有美国马里兰州政府、美国国务院、中国驻美大使馆认证的证书。
△项目中罗列的一系列受到“官方认证”的材料。
金女士最为看重的，还是宣传资料上写的“颁发蓝带高中毕业证”这几个字。“这不是普通的美国高中，是美国教育部认证的，比一些不知名的高中强很多。”加之还有上海市对外教育交流中心参与，金女士对项目正规性和办学前景充满信心。
于是，金女士带着孩子来到柳园路89弄18号“一先培优基地”参加考试和面试。11月30日，徐女士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和“缴费通知书”。第一学年费用为16.1万元，美国学校将据此注册学籍。附件注明，收款方上海恩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恩柳”）是交流中心及蓝带中学指定的项目收费公司。
2018年1月，交完一年学费后，近50名孩子正式进入培优基地入读。4人宿舍、小班教育、体育场、6位外教老师、5位中国老师构成了课程中心的全部“硬件”。13门核心课程，23门选修课，20门“俱乐部”兴趣课构筑了美式教育“软件”。尽管只是在一栋5层的商务楼里，但楼顶搭设了小型足球场和篮球场，还配有咖啡厅、食堂。不少知名高中的国际部都在这栋商务楼里办学。徐女士的孩子十分适应外教老师的教育方式，屡屡获得A等的考试成绩。
△2018年年初交完学费的学生在普陀区的一处“培优基地”上课。
200万亏损引爆了“地雷”
第一个不正常的信号是，上课地点从普陀区的培训基地搬到浦东新区书院镇成人文化技术学校。校方的解释是，因为园区内学生数量增加，场地不足，新的投资方“上海贤投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贤投”）提供了更好的场地。
2018年9月开学，孩子们来到路途更为遥远的新校区读书。2019年3月，金女士的孩子告诉她，因为工资发放拖延，外教老师颇有怨言。家长们向校方求证时，时任校长和交流中心的肖先生都予以否认。2019年6月，临近期中考试，学生从多位外教老师的交流中得知，拖欠工资的情况再次发生。外教扬言，若校方无法支付工资，将拒绝进行打分考核。经过校方协商，期中考试最终如期进行。家长们纷纷怀疑学校的经营管理出现问题。
与此同时，不少家长也逐渐发现其他种种“不对劲”的地方。一位家长提供的毕业证显示，2019年6月毕业的学生拿到的毕业证并非美国蓝带高中校长的落款，而是“贤投”的负责人名字。而不管是最初的“恩柳”还是“贤投”，两家公司的经营范围中都不具备教学和培训的内容，也就意味着不具备民办教育机构的资质。
7月19日，上海贤投的全资股东浙江陕经实业有限公司发表一则声明，称在股东划拨400万资金的情况下，校长孙丽华负责管理的贤投公司仍出现200万的亏损，导致教职工维权，公司决定对贤投公司进行第三方财务审计。根据审计结果，对课程中心所产生的历史遗留问题进行处理和解决。
△教职工罢课风波后，上海贤投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披露项目运营中亏损200多万。
家长们找到上海市对外交流中心张主任，质问其项目的种种问题。张主任称，交流中心确实对蓝带高中项目考察了半年多，但一开始就因为与“恩柳”公司存在办学方式上的分歧，此后并没有展开任何合作。所谓的肖主任，只是当初临时聘请的项目负责人。合作未谈成后，肖已不是对外交流中心的工作人员。
对外交流中心没有参与开展蓝带高中项目？这让家长们大为吃惊。
两份协议暴露了“分歧”
金女士给出了两份相关的合作协议证明，蓝带国际高中课程项目确实获得美国方面的授权。
2017年5月，上海恩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与美国诺林国际教育集团签署过合作协议。在合同中，“恩柳”代表上海市金桥专修学院、上海市对外教育交流中心实际承接“项目立项”“国内主管部门审批”及管理工作。“诺林”代表蓝带高中方，提供课程体系及认证、在美国的行政审批工作，承诺学生成绩合格后，可拿到美国毕业证。
2017年7月，上海市金桥专修学院又与美国蓝带高中签署了另一份合作协议。协议中提到的项目不叫“蓝带高中课程中心”，而是“中美高中国际课程实验项目”。项目在金桥专修学院开展。学费包括全日制授课费、课外活动经费等，学生均由金桥专修学院“直接收取”。
△两份协议。
先后两份协议，不难看出美国高中的资源确系“恩柳”引进，但由于“恩柳”不具备办学资质，因此需要由具备资质的上海市金桥专修学院来具体招生、实施具体的教学课程。但此后，无论是实际学费收款方还是上课地点，均与协议不一致。这是否说明，项目实施之初，双方就在谁来办学、谁来收钱等核心环节上，出现了重大分歧？这些分歧是否就是上海市对外交流中心所称的办学分歧？
△家长收到的缴费通知单中，学费实际汇入“恩柳”。
记者向对外教育交流中心的张主任核实。对方介绍，项目实施之初，为了确保合法合规，在“恩柳”的牵线搭桥下，美国蓝带高中授权附属于交流中心的金桥专修学院相关招生等权利，项目这才获得教育部门备案。拿到美国高中的授权后，交流中心及金桥专修学院提出，尽快与“恩柳”就具体管理分工展开协商。中心明确表示，学费收缴、上课场地、师资人员都需要由办学主体，也就是金桥专修学院决定。但多次协商中，“恩柳”均未明确表态同意这样的合作模式，合作无法开展。
张主任称，在等待“恩柳”答复的期间，“恩柳”方面一直以“上海市对外教育交流中心”名义等进行宣讲和招生，招揽生源、组织考试。对此，中心并不知情。
又是一起“资本绑架教育”？
然而，“恩柳”的股东叶某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们向交流中心支付了管理费，这就意味着达成了合作。当记者询问为何未按协议办学？对方回应：“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们因资金吃紧退出了，剩下的就是新投资方贤投的问题。”
2018年7月，“蓝带高中课程项目”交由上海贤投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运营，贤投重新与浦东书院镇成人文化技术学校达成联合办学的合作。交流中心与“恩柳”正式解约。此后不久，贤投公司曝出拖欠教职工工资的问题。
“我们到现场才发现，这个项目仍然挂着‘上海市对外交流中心’的牌子。家长找不到校方，只能来找我们。”为了控诉“恩柳”“贤投”先后冒用交流中心名义对外招生宣传，2019年7月25日，交流中心在官网发布了一则《上海市对外教育交流中心关于蓝带高中侵害名誉权及商标使用权的严正声明》。
设想得好好的中美合作办学，为何最终变成“一地鸡毛”？张主任认为，两家公司前期没有积累足够的运营本金，对经营风险进行把控；后期又缺少办学经验，没有掌握好管理成本，导致入不敷出。上海市面上有大量开设国际课程的学校或者机构，看似拿到国外学校的认可和授权资源，但在实际经营中，涉及到外方提出的开班条件、学籍注册费用以及国内的管理成本等多个风险因素，实际合作并不稳固。
另一方面，开设国际课程的机构，属于培训范畴，需要取得相关资质。“恩柳”和“贤投”仅凭一份“合作协议”就自行招生授课，已属违规办学，难以长久，风险不言而喻。
教育被逐利的资本绑架，过于追求经济收益，办学往往会“走歪”。9月2日开学，“蓝带国际高中课程中心”改名“贝斯恩国际学校”。一部分家长对新出现的机构无法信任，要求“贤投”退回剩余的学费。对此，上海贤投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承诺，10月15日将剩余学费全部退回。
题图：美国蓝带高中国际课程中心项目在上海运营终止。
栏目主编：毛锦伟 文字编辑：毛锦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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