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大学政治系

距离美国2024年总统大选只剩下一周的时间，选情日益胶着，两党竞争趋近白热化。在此背景下，美国各地政治暴力或政治暴力威胁的“火药味”正在愈演愈烈。

10月下旬，路透社报道称，自美国国会大厦骚乱事件以来，各地发生了至少300起政治暴力事件，今年至少有51起事件，这些事件都是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政治暴力有所增长的一部分。有分析认为，这表明当前美国政治极化出现了更加令外界担忧的趋势，政治暴力与政治极化正在恶性循环。

其中受到广泛关注的是针对两党总统候选人的暴力事件，美国前总统特朗普遭遇两次暗杀企图，美国副总统哈里斯竞选办公室也曾遭到枪击，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纽约时报》指出，如今美国已经在意识形态、文化和党派对立方面严重两极分化到经常看上去如同两个国家，甚至两种现实。美国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认为自己属于一个集体，而是认为自己站在现代城墙的两侧。

10月26日，新京报记者对话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和公共关系学教授诺兰·麦卡蒂(Nolan McCarty)。麦卡蒂长期研究美国政治极化问题，出版著作《两极分化的美国:意识形态之舞与不平等财富》《两极分化：所有人都需要知道的事》等。

“美国出现了各种形式的极化。”麦卡蒂表示，保守派和自由派、左翼和右翼间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在加剧，党派偏见也在增加，情感极化日益严重，不同党派的成员越来越不喜欢对方。其中最令人担忧的就是情感极化，它更情绪化，以不信任、厌恶和仇恨为中心，总有可能演变成暴力行为。

随着大选日的临近，麦卡蒂担心选情胶着，任何落败的一方都可能采取法律行动或政治行动来企图改变大选结果，导致政治暴力事件发生，这些都只会进一步加剧美国国内的政治极化现象。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和公共关系学教授诺兰·麦卡蒂(Nolan McCarty)。受访者供图

“美国出现了各种形式的极化”

新京报：最近路透社一项数据调查显示，美国大选前夕，政治暴力事件频繁发生。两党总统候选人都经历过不同程度的暴力威胁。这反映了什么?是否表明眼下美国政治极化的程度已经出现了令人担忧的趋势?

麦卡蒂：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政治暴力事件或是出现政治暴力的威胁，我不确定能否将现在发生的事看作一个大趋势。大约六七年前，已经出现过枪手试图射杀多名共和党议员的事件。再往前追溯，美国也出现过总统被刺杀的事件。美国社会存在的一个问题是有很高的持枪率。

现在判定政治暴力是否已成为一大趋势还为时过早，因为这些暴力事件都不是来自有组织的团体，但是眼下的情况显然十分令人担忧。美国确实存在政治极化问题。

新京报：政治极化可以细分为不同类别，在你看来，美国政治环境中更令人担心的是哪一种类别?

麦卡蒂：基本上，极化是指社会或选民日益分化为两个群体(也可能更多，但通常是两个群体)。极化可能基于政策偏好，选民可能越来越倾向于左翼或者右翼，他们在政策问题或意识形态问题上的分歧变得越来越大。党派偏见也是极化的一种形式，成员们将自己划分为彼此冲突的政党，互相冲突也越来越剧烈。还有一个术语叫做“情感极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这个词的意思是一个政党的成员在情感、社会以及文化层面上愈发不喜欢另一个政党的成员。

美国出现了各种形式的极化。保守派和自由派、左翼和右翼间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在加剧，党派偏见也在增加，我们也看到了情感极化，不同党派的成员越来越不喜欢对方。当我们讨论政治暴力时，最令人担忧的就是情感极化。因为相比于其他形式，它更情绪化，以不信任，厌恶和仇恨为中心，总是有可能演变成暴力行为。

当地时间2024年9月24日，美国亚利桑那州坦佩，美国副总统、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竞选团队办公室遭到枪击受损，事件未造成人员受伤。图/IC photo

新京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多年以来，美国政治极化的发展存在哪些不同的阶段?各个阶段有怎样不同的特点?

麦卡蒂：如果回到100年前，1900年左右的美国，那时候政治极化问题十分严重，党派间分歧非常明显，总之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局面。但到了上世纪中叶左右，经历了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政治一度变得不那么两极分化，出现更多的两党合作，更少的政治冲突。那是一个移民较少，社会不平等较少，政党间在小范围问题上存在分歧的时期。

20世纪70年代，事情又开始恶化。对于美国经济而言，那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一段日子，社会的人口结构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接下来就到了我们如今所处的阶段，可以称之为一个民粹主义时代，共和党从一个在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上都十分保守的政党，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民粹主义的政党，尤其是当共和党提名特朗普(为总统候选人)后，这一点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特朗普非常乐意利用政府行为来改变经济结果，例如通过关税、贸易以及试图迫使美国公司按照他的意愿行事，民主党也变得更加民粹主义，也想利用政府的力量以不同的方式干预经济。

“不同党派选民互相看法十分扭曲”

新京报：根据你的观察，导致美国如今政治极化的因素有哪些?

麦卡蒂：有一长串因素导致现今局势的出现。分析近些年来两极分化的加剧，我们通常会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从那时起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经济不平等在加剧，去工业化以及经济挑战对不同的党派都产生了影响。

几十年来，美国社会也变得更加多样化。1980年前后，白人约占美国人口的80%，现在只有59%左右，这是由大量移民和不同(族裔)出生率共同作用下的结果。这些变化主要从两个方面加剧了极化问题。首先，它加剧了两党间的种族和民族冲突，共和党主要是白人政党，而民主党代表着大多数少数族裔选民。其次，它还加剧了经济不平等，因为少数族裔选民通常比白人选民更穷。长期以来，经济差异一直是政治冲突的根源之一。

另外，社交媒体也在其中发挥了一些作用，这些平台成为许多错误信息和不信任情绪的来源，助长了潜在的极化问题。

当地时间2021年1月6日，美国华盛顿，示威者进入美国国会区域，并攻破了国会大厦。图/IC photo

新京报：有民调数据显示，美国民众在重大问题上仍存在一定共识。逻辑上来说，人们本可以通过沟通妥协达成一致，但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不同党派选民将对方视为“威胁”，甚至以“邪恶”称呼对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麦卡蒂：跨党派选民的共识确实比我们通常认为的要多得多。然而，两极分化的一大表现就是，不同党派选民互相看法十分扭曲。共和党选民认为所有民主党选民都是极端左翼，在堕胎、性别和经济问题上的看法十分极端。民主党选民也是如此，认为共和党选民在经济、文化和反移民问题上持有非常极端的立场。

这也是我之前提到的情感极化问题，不同党派的人往往互不信任，也不太喜欢对方。所以人们不清楚他们实际上有多大程度上的共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与不信任、不喜欢的人达成妥协，也很难支持主张相互妥协以达成共识的政客。

一个例子是，在当前的总统选举中，哈里斯正在努力争取可能对特朗普不满的共和党选民。她因此受到了许多左翼选民的批评，他们不信任共和党选民，甚至因为哈里斯试图在共和党人中培养支持，而威胁不会给她投票，

如果有一个共和党候选人积极吸引民主党选民的注意，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他的身上。正是这种程度的互不信任导致双方很难达成妥协，即便是在他们有明显共识的问题上。

“大选落败方或采取行动改变选举结果”

新京报：现在距离美国大选只剩下一周的时间，政治极化问题将会如何影响这次大选?

麦卡蒂：时至今日，民意调查数据显示，双方基本打成平手。大选的结果很可能是一方非常高兴，而另一方非常失望，这显然会加剧两极分化。特别是考虑到特朗普在2020年大选后的行动，最令人担忧的是，如果特朗普输掉了选举，他可能会在法庭上挑战这一决定，并试图在政治上推翻结果。这或导致更多政治暴力事件出现，就像我们曾在2021年1月6日看到的国会大厦骚乱事件。

退一步来说，即便特朗普赢得了选举，也不能完全保证没有政治暴力事件的发生。在这场势均力敌的选举中，总有一方会非常失望，他们可能会试图采取法律行动以及其他额外行动来改变结果，这些都只会进一步加剧极化现象。

新京报：有专家警告称，总统选举前的紧张气氛造成了高度动荡的局面，就像一个野火季节，到处都是易燃材料，还有突遭雷击的风险。你会如何形容美国选前的这种政治环境?

麦卡蒂：我想这是一个十分合理的描述，事情确实有失控的可能。人们有时候会谈论“内战”之类的事，我认为这有点夸大其词，但可能会有人想要推翻选举结果，与此相关的一些集会可能会演变成为暴力事件，这或产生持久的影响。国会大厦骚乱事件让我们看到，人们愿意使用非常措施，推翻势均力敌的选举，这是非常令人担忧的情况。

我希望选举日将平静和平，事实上，不只今年的选举，2020年选举以及2022年的中期选举，人们都非常担心局势会失控，但实际并非如此。所以我希望今年也能平稳度过。

“解决美国政治极化问题非常困难”

新京报：长期而言，政治两极分化将如何影响美国整体政治环境?是否有可能导致政治暴力常态化?

麦卡蒂：(政治暴力)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政治极化会让治理美国变得非常困难，难以制定政策以及有效地发挥政府职能。当然也可能会导致暴力的出现，但这并不新鲜，美国以前也发生过一系列政治暴力事件，其中原因更多在于民众广泛持有枪支。

新京报：近期政治暴力事件出现后，民主党和共和党也都呼吁给局势“降温”，称暴力在美国政治中没有立足之地。你认为两党的呼吁起到“降温”作用吗?两党在这方面有采取新的实际行动吗?

麦卡蒂：我不认为这些(政治暴力事件)影响了两党的竞选方式。特朗普继续称民主党为“内部敌人”，暗示投票给哈里斯简直视同“叛国”。哈里斯则认同特朗普是“法西斯主义者”之说。他们都使用了非常强烈的语言，这根本就不是想要“降温”的做法。竞选的言语说辞并没有改变，如果说过去一段时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两党都使用这种说辞来动员选民。特朗普一方认为，他们赢得选举的唯一途径就是动员其核心支持者，他对接触民主党选民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特朗普相信这些暴力的说辞能够帮助他有效动员激发他的核心选民，所以他愿意一直这样说下去。相比之下，哈里斯更愿意与共和党选民接触。而她吸引共和党选民的方式就是关注特朗普的专制倾向，或者称呼他为“法西斯主义者”，这正是部分共和党领导人不支持特朗普的原因。虽然两方是出于各种不同的考虑，但是这些因素都把他们推向使用夸张强烈的说辞。

新京报：鉴于当前的情况，你对于解决美国政治极化问题有何建议?

麦卡蒂：我认为要解决美国政治极化问题非常困难。极化问题的趋势已经持续了40多年，这不是一件容易补救的事情。选民应该更多地意识到极化的问题，了解其对国家可能造成的影响，不要轻易地被“内部敌人”这类的说辞所煽动。

解决问题的重要一步在于认识到这是一个问题。如果能把信息传播出去，告诉选民他们彼此间的分歧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两党中都有勤奋理智且爱国的美国人，他们应该共同努力达成一致，这才能够真正给局势“降温”。但是考虑到眼下情况，马上要迎来一场胶着的选举，短期内美国的政治极化问题不太可能发生好转。

新京报记者 栾若曦

编辑 胡杰 校对 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