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 冯佳倩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等瞿宸意识到自己被骗时，她已经连续三次向“机票代理”（下简称：票代）转账。第一次，她付了4000元定金；第二次，她汇款20000元；第三次，她没钱支付，又在票代忽悠下，再次转账10000元。
美悦宝发布的机票信息
这是发生在7月2日晚上的一场机票交易，瞿宸经他人介绍，通过微博联系到一个名叫“美悦宝策划官方微博”的票代，先后支付34000元，仍没有买到那张期盼已久的回国机票。
当她意识到自己被骗时，票代还一个劲地要求她再次汇款。
2020年5月以来，留学生陆续被虚假机票代理所骗，他们有的即将签证到期，有的着急回国找工作。
在瞿宸加入的“微博诈骗申诉沟通”群聊中，74名留学生被骗金额达180余万。利用留学生迫切回国的心情，虚假票代通过微博与这些留学生联系，向他们卖出了一张又一张永远无法兑换的机票。
而“空头机票”骗局背后，维权已陷入困局。
在韩留学生回国购票遇骗局
瞿宸是韩国中央大学传媒类专业的大二留学生。6月15日，她在韩国家中上网课时，邮箱弹出了一封邮件。她不在意地点了进去，看到“温州航班退票通知”时，她大脑一下空白。按照计划，她本于7月2日从首尔搭航班飞温州。
原定航班被取消
她立刻打开购票软件，发现最早的回国机票在9月份，票量还很少。瞿宸决定在6月23日前往机场等待候补乘机。
中国留学生在仁川机场自发成立了志愿队，帮助机场登记等待候补的归国人员。瞿宸认为志愿队对维护秩序有帮助，也主动参与到了值班中。
在值班的24小时中，一共有40名留学生登记了信息。她提醒每位候补者不要忘记去其他航班值班处登记，多一个名字才能多一份机会。
一夜未眠使瞿宸感到精疲力尽，她无力地躺在床上，何时才能候补成功，心里没底。
“我一个朋友，在票代里买到机票回国了。票代叫‘美悦宝策划官方微博’”7月2日晚，瞿宸收到朋友的这条消息时，一下就兴奋了。
与“美悦宝策划官方微博”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显示，支付完尾款后，被告知备注错误
她还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同在等待候补乘机的朋友。他们一起等待候补机票8天，每天的生活就是在酒店和机场往返，打车加上在机场附近吃住，每周花费近万元。
有留学生称从“美悦宝”买到了机票，瞿宸心动了，点开了与“美悦宝”的聊天框，对方告诉她有7月5日飞往沈阳的航班，一张12000元。
转账定金4000元
在瞿宸向对方提供的工商银行账户汇款定金4000元后，“美悦宝”表示机位已为她保留，航空公司将发送给她预订机票成功的短信，并强调她必须在15分钟内支付尾款，同时备注乘机人姓名。
转账尾款20000元
在瞿宸发送了好几个痛哭的表情后，“美悦宝”提供了另一条方法。“我帮你借呗借一万，剩下的你支付一下，再多我就借不了了。”感动于对方善意的瞿宸再次汇款10000元。
但“美悦宝”又声称同一个订单必须同一个账户支付，其支付的一万元不计入瞿宸的账户，要求她赶紧汇款。对方承诺，如果不出票，将全权负责。
瞿宸怀疑了。她提出要给“美悦宝”公司打电话说明情况，对方却告诉她公司关闭了线下客服，只能在线上联系。
在多次要求退款后，“美悦宝”给瞿宸提供了两个选择，一是让她联系警方；二是申请退款。退款需要等待三到七天，并且只能退回27380元。
因为不想让更多人被骗，瞿宸在7月3日凌晨零点五分，发布了讲述自己被“美悦宝”欺骗的微博帖子。随后，她收到了“美悦宝”发来警告文字，“两分钟内不删除，那我们只能走司法途径”。瞿宸回复“走吧”后，系统提醒对方已将她拉黑。
被美悦宝警告和拉黑
同样被“美悦宝”欺骗的还有北美留学生叶子。由于签证和租房均要到期，着急回国的她想通过票代买票。支付完20080元的定金后，叶子怀疑“美悦宝”的真实性，便要求退款，对方告诉她需要等待15天。半个月后，叶子并没有收到退款。
“票代”背后注册公司地址疑造假
在微博上，虚假机票代理不止“美悦宝”一家。澎湃新闻记者调查中发现，虚假机票代理会先在微博发布航班信息，也会主动在留学生发布的微博下评论留言。他们会向购票者承诺支付完票款后就立刻出票，也会以航空公司的名义向购票者发送支付定金成功的短信。
澎湃新闻发现，大部分微博虚假票代都以转账备注错误为由，要求购票者再次汇款。虚假票代承诺会将购票者原先支付的金额退还给他们，但在承诺的退款日期过后，购票者均没有收到退款。
除了以备注错误为理由外，要求支付隔离费用也是虚假票代的欺骗手段。微博名叫“诚信为本–一手资源”的用户要求曹欢支付10000元的隔离费用才能给他出票。此前曹欢已经汇款了一万余元。
葛方则是向微博名为“阿妹阿哥啊哦”的用户支付5000元定金后，被对方告知尾款无法扣除定金，需要他支付全款。
虚假票代提供给购票者的汇款账户也是五花八门。“诚信为本–一手资源”提供给曹欢的账户为某企业的机电部。英国购票者赵丽向某汽车信息咨询公司汇款20000元，该账户由微博用户“官方指定售票员小树花园琰”提供。
同时，记者发现虚假票代也会提供私人账户给购票者。“美悦宝”要求瞿宸和叶子汇款至“黄凯新”的私人银行卡，其开户行为中国工商银行山东揭阳支行。
此外，虚假票代还会借用其他公司名义进行虚假宣传。加拿大留学生谢添在微博用户“全球特价机票酒店”处花费13000元购票，对方告诉谢添，她叫“郑敏”，是北京某旅行社的员工。但该旅行社的工作人员表示，公司中并没有此职员。
“美悦宝”提供给瞿宸的营业证明上面写着深圳某航空服务有限公司。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叶某表示，他并不了解“美悦宝”这家企业，是对方盗用了他的个人信息和营业执照。
目前，“美悦宝策划官方微博”的微博名已改为“美悦宝官方微博1”，微博粉丝数量为11万。“美悦宝”在7月10日发布声明，称其账号被盗。
美悦宝被盗号声明
澎湃新闻尝试联系“美悦宝”微博，询问相关情况，但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在该微博账号的资料页中，显示其公司为烟台美悦宝商务信息有限公司。澎湃新闻尝试联系该企业法定代表人汪某，未果；该公司注册地址为山东烟台洪荣大厦106室，大厦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该大厦一楼仅有车行、茶馆、农副食品店和火锅店四家店铺，整栋大厦也没有与“美悦宝”相关的企业。
天眼查资料显示，汪某在2020年5月27日，分别投资了“烟台美悦宝商务信息有限公司”“烟台沭禾商务信息有限公司”以及“烟台远雄商务信息有限公司”。三家企业的经营范围均为商务信息咨询、财务咨询和企业管理咨询等。
律师提醒购票者索要资质证明
7月10日，瞿宸候补成功，她形容自己“高兴得要高血压了”。买到机票后，她立刻冲出值机柜台，紧紧攥着护照和机票，全程快跑登上即将起飞的飞机。
前往机场候补前的准备：送狗到朋友家
瞿宸曾在仁川机场的椅子上过夜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青岛，瞿宸的愿望是在隔离期间能听到警方的好消息。7月13日，瞿宸委托母亲向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新泾派出所报案。目前，警方已了解瞿宸被骗经过和对方银行卡信息，将对此案件进行调查。回国前，韩国警方告诉瞿宸，中国APP需要在中国报警。
瞿宸的报警回执
上海俊豪律师事务所律师常玉梅认为，行为发生地和结果发生地的警方都有权对事件进行管理，行为发生地即为犯罪行为发生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条规定，犯罪行为或者结果有意向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就认为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犯罪。
上海市中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孙天予认为，根据2016年由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印发的《关于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件一般由犯罪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如果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更为适宜的，可以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犯罪地包括犯罪行为发生地和犯罪结果发生地。虽然留学生是在国外汇款，但犯罪行为发生在国内，因此国内有权管辖。他建议在国外的留学生可以委托家人向国内公安机关报案。
孙天予表示留学生的维权难点在于如何确定犯罪嫌疑人身份。只有虚假机票代理所提供的信息是充分且真实的，才有可能抓得住他们。
孙天予同时提醒，在和票代交易的过程中，购票者尽量多要求卖家提供一些资质证明。网络交易存在不可控的风险，本身无法保证资金的绝对安全，建议留学生尽量选择正规平台购票。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叶子、曹欢、葛方、赵丽、谢添为化名）
责任编辑：崔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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