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湖南高校邵阳学院的一则招聘公示,引发了广泛的争议。
7月24日晚,湖南省教育厅针对此事发布情况通报称,已对校党委书记彭希林给予免职处理。
官方通报表示,经查,邵阳学院没有结合学院发展实际科学制订师资队伍建设规划,在博士人才引进等方面存在不当做法。学院党委在此过程中论证不充分、决策不科学、工作不严谨,党委书记彭希林同志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省教育厅已责成邵阳学院纠正不当做法。
此前,邵阳学院官网发布了一则《出国攻读博士毕业返校与同类型拟引进博士名单待遇公示》(以下简称“公示”)。公示显示,邵阳学院花费1906.8万元,引进23位菲律宾亚当森大学教育学专业的博士。
其中,除一位备注为校外引进博士外,其余22位博士每人引进费35万元,科研启动费15万元,过渡性租房补贴14.4万元,不需解决配偶工作增加引进费20万元,每人合计84.4万元。
值得注意的是,这23名博士毕业的菲律宾亚当森大学是菲律宾的一所私立大学。2022年QS亚洲大学排名榜单显示,该大学位列651位之后。
此外,2021年11月26日,在中国留学网发布的《关于对部分外国院校学历认证 加强认证审查的公告(二)》中,菲律宾亚当森大学也因被屡次举报而“榜上有名”。
“自产自销”疑云
邵阳学院的招聘公示,有以下几个特点。
首先,这批博士均是2019年8月-2021年12月在亚当森大学完成博士学历,培养时间不足三年,且所学专业均为哲学(教育学)。
虽然被引进的博士们所学专业趋同,但他们被安排到了学院不同院系的不同岗位。其中,录用人数最多的为体育学院,一共引进了6位博士,其余还包含马克思主义学院、外国语学院、理学院、教务处、音乐舞蹈学院等,存在专业和岗位不对口情况。
其次,公示名单中,除一位音乐舞蹈学院的副教授备注为“校外引进”外,其余22人均备注为毕业返校。这批引进博士以80后为主,半数出生于1985年之前,其中有3人为70后,年龄最大者为1975年生人,最小者出生于1993年。
这些博士的职称包括讲师、副教授、高级实验师等,很显然大部分不是应届毕业生,部分之前便为该校工作人员,因此被认为有“自产自销”之嫌。
在最令人关注的引进费用部分,除了一位校外引进博士只有引进费用和科研启动费用外,其余22位毕业返校博士每人均可获得:引进费用35万元、科研启动费用15万元、过渡性租房补贴14.4万元以及不需解决配偶工作增加引进费20万元,合计84.4万元。
84.4万元的综合奖励,在各大高校中处于怎样的水平?
中国新闻周刊从多位近期入职高校的青年教师处了解到,对于教育学这类文科博士,国内高校很少给予如此高额的引进奖励。
“即使是理工科博士,要想拿到80多万的引进费用也很难。一般情况下,高校保底的引进奖励也就20万-30万元,剩下的50多万元,都设有严苛的考核条件,比如三年内要发表多少篇核心期刊论文,拿到多少国家级课题,才能实际上享受这样的待遇。”一位业内人士坦言。
按照公示统计,兑付上述23名博士的待遇,邵阳学院引进费用总计达1906.8万元。
据悉,2019年6月,该校20多名教师前往菲律宾,在亚当森大学攻读博士。不过由于新冠疫情暴发,这批教师只在菲律宾待了几个月,之后就陆续回国通过在线网课的形式完成了学业。
“待遇早定了,但是资格不够,出去镀一层金回来,正好够资格享受。这种现象在部分高校存在。”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应谨防高校将该行为当成学校内部人员的“待遇转移”。
在专家看来,这可能还涉及学校的管理制度问题,“谨防学校内部出现的贪腐现象。”
“权宜之计”?
邵阳学院官网资料显示,学院创建于1958年。2002年,由原邵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和原邵阳高等专科学校合并升本,2016年邵阳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并入。该校是经教育部批准的具有硕士学位研究生招生资格的省属多科性本科院校。
亚当森大学是菲律宾一所私立大学,成立于1932年。该校创办之初是为了发展化学工业的需求,尤其针对菲律宾在化学领域的科学和技术。1941年2月,学校建立大学教育系。
那么,为何邵阳学院如此偏爱菲律宾亚当森大学呢?
长年从事菲律宾留学中介的周凯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菲律宾大学因为申请简单、学费低廉、对留学生语言要求不高,且对于博士申请者的本科、硕士院校没有太多限制,入学申请相对于其他留学国家比较容易。
在中国,高校对博士毕业有着较严格的要求。据《研究生教育研究》2020年第2期报道,中国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类博士生的平均延期率均在35%左右,而自然科学类的平均延期率则略高于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为36%左右。
随着近年来核心期刊论文发表的竞争进一步加大,人文社科专业的延期毕业率还在一路上升。
与此相比,菲律宾继承了美式教育体制,学习过程中,以学分代替学年,毕业的要求相对比较简单,大部分学生都可以提前或者按期毕业。
“更重要的是在疫情期间,学生无需参加入学考试,甚至仅通过上网课就可以达到毕业要求,获得博士学位。”周凯说,“一些学校甚至还为部分国内在职人员的博士课程配备了中文翻译。”
周凯认为,对于国内急需提升学历的在职人员,相比国内严格的博士培养体系,菲律宾“留学”可以说是“一条捷径”。
邵阳学院一名二级学院院长对媒体透露,此前,该校在对外引进博士的招聘中屡屡“碰壁”,即使高薪待遇也无法吸引人才加盟。为此,学校不得不采取“权宜之计”,内部选拔一批拥有硕士学历的教师前往国外读取博士。
该院长坦言,邵阳学院此举是为了“提高教师队伍中博士学历的比例,对以后升级为大学、申请硕士点都有帮助”。
值得注意的是,亚当森大学和另外四所东南亚大学,还曾上榜教育部门“学历学位认证加强认证审查”名单。2021年11月26日,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发布《关于对部分国外院校学历学位认证 加强认证审查的公告(二)》。
彼时,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陆续收到多起举报,反映部分国外院校在疫情期间针对中国市场大肆开设低质在线课程,其中就包括亚当森大学。
求“博”若渴背后
为何高校执着于博士学历?甚至如邵阳学院这般出乎常理地去组织和鼓励老师们博取“亚当森博士学位”。
中国人民大学就业研究所研究员刘尔铎认为,这和高校近些年考核评价有关。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邵阳学院引进23名菲律宾博士这件事,背后深层次原因在于,当下对高校的管理和评价体系,包括对一些学位点、学科的设置的评判标准,存在漏洞,亟待完善。
据了解,在院校升级过程中,博士化率是一项重要指标。
近几年,邵阳学院一直在努力升级,希望成为大学,而拥有一定数量的硕士学位点,是学院升级为大学的重要指标之一。
按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制定的《硕士学位授权一级学科点基本条件》,申报硕士学位点,需要一定数量的具有硕士、博士学位的专业人员,至少有本单位4名以上具备指导硕士研究生水平和能力的教授、副教授(或相当专业技术职务者)。
而在具体申报评价过程中,专职博士教师数量,成为举足轻重的指标之一。
部分高校为了完成所谓的博士比例,开始“开动脑筋”,与境外高校合作俨然成为它们的共同选择。
“不只一两个学校有这种合作项目”,储朝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方式就是学校跟学校之间签订协议,“比如我给你多少经费,然后你承诺我这边多少人拿到博士学位,国内院校教职工经过一两年出国‘读书’,就会拿到相应的学位。”
还有业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有不少合作项目,送国内老师去国外合作学校读博,每年只需到境外上两个月的课,快则两年,慢则三年,就能拿到博士学位。类似合作,主要集中在柬埔寨、缅甸、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的大学,一部分中东地区的大学,以及个别日韩的高校。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此类博士培养项目,三年花费一般在10万-20万元之间,普遍特点是入学容易,比如邵阳学院与马来西亚城市大学合作的博士项目,入读条件是具有硕士学历。这意味着邵阳学院大多数普通教师,都可以申请这类博士项目。
“如果把自己的教职工送到境外读博,拿一个合作学校的博士学位回国,以实现所谓的博士‘人才引进’,实际上钻了评价体系的空子。”储朝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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