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和李秀兰住在北方小城的老家属院，两层红砖楼，墙皮剥了不少，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走起来咯吱响。老两口都是机床厂的退休工人，张建国早年在车间伤了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李秀兰心脏不好，常年揣着救心丸。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自从女儿张敏出生，家里就多了盼头。
张敏从小就拔尖，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满了客厅的墙。街坊邻居都羡慕，说老张家养了个金凤凰。2003 年，张敏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读德语专业，成了整个家属院的骄傲。大学四年，张敏省吃俭用，除了学费，很少向家里要钱，放假就去做兼职，给家里寄些土特产，每次打电话都报喜不报忧。
大四那年，学校有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去德国读研究生，学费减免，但生活费得自己掏。张敏犹豫了很久，她知道家里的情况，可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打电话跟家里说的时候，她声音带着试探：“爸，妈，我想试试留学，就是…… 得花不少钱。”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堆得满满当当。李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挂了电话，老两口一夜没睡。张建国说：“孩子有出息，咱不能拖后腿。” 李秀兰点点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闺女去。”
那时候，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才两千多，要凑齐留学的费用，难如登天。他们先把家里唯一的一套三居室卖了，那是张建国单位分的房，住了二十多年，满是回忆。买家压价压得厉害，最后只卖了五万块。然后，他们搬到了家属院一间十平米的小平房里，里面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张小桌子，做饭就在门口搭了个简易灶台。
接着，张建国开始四处借钱。他拉不下脸，可一想到女儿，还是硬着头皮找亲戚朋友开口。大哥家条件好些，借了一万，二姐家刚买了房，凑了五千，还有几个老同事，你三百我五百，凑了五千。就这样，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七万。
送张敏去北京机场那天，李秀兰给女儿塞了个布包，里面是换好的欧元，还有几包她爱吃的咸菜和芝麻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没钱了就说，家里还有我们呢。” 李秀兰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张敏抱着妈妈哭：“妈，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孝敬你们。” 张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圈也红了：“别惦记家里，照顾好自己就行。”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敏隔着窗户挥手，老两口站在原地，直到飞机看不见了才离开。回到小城，他们的日子更清苦了。张建国腰不好，还去工地打零工，搬砖头、扛水泥，累得直不起腰也咬牙坚持。李秀兰则去菜市场捡别人剩下的菜叶子，有时候还去废品站捡瓶子，一个月也能挣个百八十块。
刚开始，张敏和家里联系很频繁，每周都会打一次电话，说说在德国的生活。她租了个小公寓，和一个中国女孩合租，平时去图书馆看书，周末去餐厅打工。她说德国的冬天很冷，物价很高，一碗面条都要十几欧元。老两口听着心疼，每次都让她多买点吃的，别委屈自己，钱不够家里再想办法。
可到了 2006 年夏天，张敏的电话突然断了。一开始，老两口以为她学习忙，没在意。可过了一个月，还是没消息，他们急了。张建国按照女儿之前给的地址写信，寄出去石沉大海。打电话到她合租的公寓，没人接。联系学校，可语言不通，也找不到人。
老两口这下慌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张建国托在北京的同学帮忙打听，同学联系了中国驻德国的大使馆，可没有确切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也没办法查找。有人说，可能是张敏在国外站稳脚跟，不想认家里了；还有人说，女孩子在外面，说不定出了什么意外。
李秀兰整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她一遍遍看着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儿笑靥如花，可现在却杳无音信。张建国表面上装作坚强，可夜里常常偷偷抹眼泪。他把女儿寄来的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在盒子里，没事就拿出来看看，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女儿的脸。
为了寻找女儿，老两口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债。张建国的腰伤越来越严重，再也不能去工地打工了，只能在家附近做点零活。李秀兰的心脏也越来越差，经常胸闷气短，可她舍不得去医院，就在小药铺买点便宜的药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张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老两口渐渐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们搬到了更小的房子里，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低保过日子。街坊邻居的议论也少了，大家都觉得，张敏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有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女儿带着孩子来看父母，李秀兰就忍不住掉眼泪。张建国会拉着她的手，安慰道：“闺女不是那样的人，她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可他心里也没底，十七年了，就算有难处，也该联系家里了。
2020 年冬天，张建国的腰伤突然加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还有严重的并发症，需要手术，可手术费要十几万。老两口根本拿不出来，只能回家保守治疗。
李秀兰每天给张建国擦身、喂饭，看着老伴痛苦的样子，她心里像刀割一样。她想，要是女儿在身边就好了，就算没钱，有人搭把手也好啊。可女儿在哪里呢？她拿出那个装着女儿照片和信件的盒子，一遍遍地看，眼泪滴在照片上，晕开了痕迹。
有一天，邻居王大妈来看他们，带来了一个陌生女人，说是她远房的侄女，在德国留学回来的，说不定认识张敏。那个女人叫林薇，是个年轻姑娘，她看着张敏的照片，想了想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在德国读博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个很有名的华人教授，也叫张敏，研究日耳曼文学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李秀兰一下子激动起来，抓住林薇的手：“真的吗？她多大年纪？是哪里人？” 林薇说：“大概四十岁左右，听说是中国北方人，具体哪里的不清楚。她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教授，特别厉害，还得过德国的学术奖项。”
张建国躺在床上，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能不能帮我们查查，她是不是我们女儿？” 林薇点点头：“我试试，我有个同学在她手下做研究，我问问。”
过了几天，林薇带来了消息，那个张敏教授，确实是北方小城人，父母都是机床厂的工人。她还发来了一张张敏现在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虽然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但李秀兰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她的女儿。
老两口又哭又笑，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林薇帮忙联系了张敏，当张敏接到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时，她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张敏就从德国飞了回来。当她出现在小平房门口时，李秀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张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母亲的腿：“妈，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年。”
原来，2006 年夏天，张敏在打工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头部受了重伤，昏迷了半个多月。醒来后，她失去了部分记忆，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和家乡，只记得自己在德国留学，要完成学业。当时她身上的证件和手机都在车祸中丢失了，医院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只能让她暂时住在康复中心。
康复后，张敏凭着模糊的记忆，继续读书。她很努力，硕博连读，毕业后留在了学校任教，一步步成为了教授。这些年，她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家人，可脑海里只有零星的片段，找不到任何线索。她曾经回到中国，去了几个北方城市，可都没有结果。
直到接到林薇的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那些丢失的记忆才一点点恢复。她想起了父母的样子，想起了家里的小平房，想起了临走前母亲塞给她的咸菜和芝麻糖。
张敏把父母接到了北京，给他们租了宽敞的房子，请了护工照顾。她带着张建国去最好的医院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张建国的腰伤渐渐好了起来。李秀兰的心脏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疗，脸色红润了不少。
张敏推掉了德国的很多工作，尽量多陪在父母身边。她给他们做饭，带他们去逛公园、看电影，就像小时候父母照顾她一样。她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拿了出来，给父母买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让他们安享晚年。
街坊邻居们都羡慕老两口，说他们苦尽甘来，女儿有出息还孝顺。张建国和李秀兰总是笑着说：“是啊，我们的闺女，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有时候，一家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张敏会给父母讲她在德国的生活，讲她如何克服困难完成学业，讲她如何寻找家人。张建国和李秀兰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擦去眼角的泪水。他们知道，女儿这些年也不容易，受了很多苦。
张敏说：“爸，妈，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张建国握住女儿的手：“傻孩子，过去的都过去了，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十七年的等待，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焦虑，有痛苦，有思念，但最终，迎来了圆满。张建国和李秀兰用他们的爱和坚持，等待着女儿的归来；张敏用她的努力和坚强，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也找回了失落的亲情。
生活有时候会给我们带来意外和磨难，但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就像张建国和李秀兰，他们用一生的付出，换来了女儿的孝顺和陪伴；就像张敏，她在困境中没有放弃，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也找回了最珍贵的亲情。
如今，老两口和女儿住在北京，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每天早上，张建国会去公园打太极，李秀兰会和邻居们聊天散步，张敏则忙着工作和照顾父母。夕阳下，一家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是亲情最美的样子，也是生活最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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