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和李秀莲：在瑞典超市里刨出个家
2014 年春节刚过，山东临沂平邑县的王建军把最后一蛇皮袋行李扛上三轮车时，媳妇李秀莲正蹲在院门口抹眼泪。院里的老槐树刚冒芽，枝桠上还挂着去年中秋挂的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像在跟他们道别。
“哭啥？又不是不回来。” 王建军把烟蒂摁在墙根的砖缝里，声音有点哑。其实他心里也发空，四十岁的人了，在县里的建材厂干了十五年，从搬运工做到小组长，手里刚攒了点钱想翻盖老屋，厂子却黄了。家里俩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小学，学费杂费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是远房表姐在电话里说，瑞典缺体力工，超市理货员都能挣不少，要是愿意去，她能帮忙牵线。
“可是咱连 ABC 都认不全，去了咋跟人说话？” 李秀莲站起身，把衣角的土拍了又拍。她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济南，一想到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到一个全是 “黄毛蓝眼睛” 的地方，腿就发软。
“学呗，谁生下来就会？” 王建军把三轮车的车把攥紧，“咱去不是享福的，是挣钱给孩子攒学费，给咱爸妈盖新房。忍个三五年，挣够了就回来。”
出发那天，火车站里挤满了人。大女儿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小儿子怯生生地问：“爸，瑞典有糖葫芦吗？” 王建军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有，比咱这的还甜。”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跟孩子说瞎话。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得人骨头都散了，落地瑞典斯德哥尔摩机场时，天还黑着。表姐夫开车来接他们，车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路上没什么人，连车都少，跟国内的热闹劲儿完全不一样。表姐家在郊区的一个公寓楼里，两室一厅，把小卧室腾出来给他们住，地上铺了个床垫，就算是落脚点了。
第二天一早，表姐就带着他们去超市面试。超市叫 “Coop”，在当地挺有名，门口摆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面试的是个叫卡尔的瑞典老头，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表姐当翻译，卡尔问他们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早起，王建军赶紧点头，说：“能，咱农村出来的，啥苦都能吃。” 李秀莲站在旁边，紧张得手都攥出汗，生怕说错话。
没几天，通知下来了，俩人都被录用了，王建军去生鲜区理货，李秀莲在收银台帮忙，时薪 200 瑞典克朗 —— 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 150 块。第一天上班，王建军跟着老员工汉斯学理货，汉斯是个高个子年轻人，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教他认货架上的标签，告诉他哪些蔬菜要喷水，哪些肉要放进冷柜。可标签上全是瑞典语，王建军记不住，就掏出手机拍下来，晚上回去对着翻译软件一个一个查，把中文意思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工作服口袋里，有空就拿出来看。
李秀莲的麻烦更大。收银台的机器全是瑞典语界面，一开始她总按错键，有次收错了钱，顾客不高兴地说了一堆话，她听不懂，急得脸通红。旁边的同事艾玛赶紧过来帮忙，帮她跟顾客解释，还手把手教她怎么看机器上的数字。下班回去的路上，李秀莲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王建军知道了，没说啥，就从包里掏出个烤红薯 —— 是早上在华人超市买的，塞到她手里：“慢慢来，咱不急，今天比昨天强，就是进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俩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出门赶公交车，七点半到超市上班，中午在员工食堂吃简餐，下午两点半下班，一天正好七个小时。刚开始，他们最怕的就是跟顾客说话，顾客问个东西在哪，他们只会摆手说 “Sorry”，后来慢慢记了些常用词，“这个在那边”“需要袋子吗”，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至少能应付了。
三个月后，他们从表姐家搬了出来，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离超市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公寓里没什么家具，就买了个二手沙发和一张床，桌子是从跳蚤市场淘的，才 50 克朗。李秀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张中国地图，还挂了俩孩子的照片，一抬头就能看着。
有次周末，王建军跟同事去仓库帮忙搬货，不小心把腰扭了。晚上回家，他疼得直咧嘴，却不敢跟李秀莲说，怕她担心。可躺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李秀莲赶紧起来，掀开他的衣服一看，腰上肿了一大块。她又急又心疼，翻出从国内带来的红花油，给他揉了半天，一边揉一边掉眼泪：“跟你说别逞能，你就是不听。” 王建军忍着疼，笑了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多挣点钱，咱早点买房。”
从那以后，李秀莲每天早上都会给王建军煮个鸡蛋，晚上炖点骨头汤，说是补身体。他们很少出去吃饭，每天下班就回家做饭，王建军负责买菜，李秀莲负责做，俩人分工明确。华人超市里的菜比当地超市贵，但能买到酱油、醋这些调料，偶尔还能买到饺子皮，俩人就包点饺子，算是改善伙食。
转眼到了年底，他们算了算，除去房租、生活费，还攒了差不多十万人民币。王建军给家里打了电话，让爸妈把老屋的地基先打了，等明年再攒点钱就开始盖。电话里，大女儿说：“爸，我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还表扬我了。” 王建军听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那天李秀莲在收银台上班，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一堆东西，结账的时候，男人递过来一张信用卡，李秀莲刷完卡，让他输密码，男人却突然发起火来，指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李秀莲听不懂，赶紧叫艾玛过来。艾玛翻译说，男人说信用卡不是他的，怀疑李秀莲偷刷他的卡。李秀莲一下子懵了，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明明是按流程操作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后来卡尔过来了，调了监控，发现是男人自己拿错了信用卡，跟李秀莲没关系。男人道了歉，可李秀莲心里还是难受，晚上回家哭了好久。王建军坐在她旁边，递了张纸巾，说：“咱没做错啥，别往心里去。以后遇到这事，咱别慌，叫同事过来帮忙就行。”
这件事之后，李秀莲反而更努力学瑞典语了。她下载了学语言的 APP，每天下班回家就学半小时，还跟艾玛约定，每天上班的时候跟她说十句瑞典语。王建军也跟着学，俩人晚上在家的时候，就用瑞典语对话，虽然经常说错，互相笑话，但进步却挺快。
2017 年夏天，他们的小公寓里多了个新成员 —— 一台二手洗衣机。之前他们都是手洗衣服，冬天水凉，李秀莲的手冻得通红。王建军看着心疼，就去跳蚤市场淘了这台洗衣机，花了 300 克朗。那天晚上，李秀莲用洗衣机洗了一堆衣服，看着机器转起来，她笑着说：“咱这日子，越来越像回事了。”
这一年，他们攒的钱已经够在老家盖房了，可王建军却有了新想法：“要不咱别回去盖房了，在瑞典买个房吧？俩孩子要是以后想来这边上学，也有个地方住。” 李秀莲愣了一下，说：“在这买房？得多少钱啊？” 王建军说：“咱再攒几年，应该差不多。这边的房子都是永久产权，买了就是咱自己的。”
从那以后，他们更省了。以前周末还会去华人超市买只鸡，现在改成买鸡胸肉，便宜还能吃好几顿。衣服都是在打折的时候买，王建军的外套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李秀莲就给他缝了个补丁。他们很少买零食，唯一的 “奢侈” 就是每个月买一次水果，给俩孩子视频的时候，让他们看看瑞典的草莓多大。
2019 年，超市给他们涨了工资，时薪涨到了 380 瑞典克朗，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 294 块。王建军算了算，要是俩人都全勤，一个月能攒下不少钱。这时候，他们开始看房子了。中介带他们看了好几套，不是太贵，就是位置太远。有次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郊区，带个小院子，价格也合适，可房东说不卖给中国人，王建军当时就火了，跟中介吵了一架。李秀莲拉着他，说：“算了，咱再找，总有合适的。”
那天晚上，王建军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爸说：“爸，我想回家了。” 爸在电话里说：“孩子，要是实在难，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挂了电话，王建军的眼泪掉了下来，李秀莲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咱再坚持坚持，都熬了这么多年了，不能半途而废。”
没过多久，中介又带他们看了一套房子，也是在郊区，离超市不远，走路半小时就能到。房子是两层小楼，带个小花园，房东是个老太太，说之前租给过华人学生，觉得中国人很勤快，所以愿意卖给他们。王建军和李秀莲一看就喜欢上了，老太太人也挺好，还主动降了点价。
签合同那天，王建军拿着笔，手都在抖。他看着合同上的名字，突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 九年前，他还在临沂的小县城里扛水泥，九年后，他在瑞典有了自己的房子。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李秀莲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咱有家了。”
搬家那天，表姐一家都来帮忙。他们把家具搬进去，李秀莲把孩子们的照片贴在客厅的墙上，王建军在花园里种了几棵蔬菜，还种了棵月季花 —— 那是李秀莲最喜欢的花。晚上，他们做了一桌子菜，请表姐一家吃饭，卡尔和艾玛也来了。大家围着桌子，吃着中国菜，喝着瑞典的啤酒，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是一样的。
现在，王建军和李秀莲还在超市上班，每天还是七点半到岗，下午两点半下班。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公园散步，或者去华人超市买东西。大女儿去年考上了瑞典的一所大学，来这边上学了，小儿子也快初中毕业了，说以后也要来瑞典。
有次跟卡尔聊天，卡尔问王建军：“你后悔来瑞典吗？” 王建军摇了摇头，说：“不后悔。刚来的时候很难，语言不通，也受了不少委屈，但现在好了，有了房子，孩子也来了，挺好的。” 卡尔笑着说：“你们中国人真厉害，能吃苦，还能坚持。”
王建军想起刚来的时候，晚上躺在表姐家的床垫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很孤单。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女儿在厨房帮李秀莲做饭，小儿子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孩子玩，心里满是踏实。他知道，这九年的辛苦没白费，他们在异国他乡，用自己的双手，刨出了一个家。
有时候，王建军会跟李秀莲说：“等咱退休了，就把这房子租出去，回临沂老家，种点地，养点鸡，跟爸妈一起过日子。” 李秀莲笑着说：“好啊，到时候咱再在院里种棵槐树，跟老家的一样。”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月季花的香味，王建军看着李秀莲的笑容，觉得这九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漫长的旅行，虽然路上有风雨，但终点却是温暖的家。他知道，不管在哪个国家，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努力干活，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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