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还是比较幸运的。”
今年5月，徐懿行顺利拿到了赴美读本科的学生签证，没想到之后一系列有关国际留学生入境或面签受阻的消息就开始接踵而来。
徐懿行是上海一所公立高中的应届毕业生，喜欢物理的他，通过早申通道，在2024年11月就拿到了美国康奈尔大学文理学院的录取通知。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上半年，美国那边释放的信号都让留学美国充满各种不确定，我是4月申请的面签，很幸运能在5月递交材料时就一次通过。”徐懿行说。
并不是所有要赴美留学的国内学生都那么幸运。在最近几天的社交平台上，就充斥着美国学生签面签预约什么时候能恢复的帖子。
5月27日，当地媒体援引一份由国务卿鲁比奥签署的电报称，特朗普政府正在考虑要求所有申请到美国留学的国际学生接受社交媒体审查，为准备实施这一审查要求，政府已指示全球各地美国使领馆暂停为学生和交流访问学者签证申请者安排新的面谈。
而在更早几天，一场由特朗普和哈佛大学未完待续的“斗争”，更是把赴美留学的不确定推向了高潮。反反复复的政策变化，让今年成为准备赴美留学家庭最为纠结的一年。
入境禁令突袭哈佛
5月22日，特朗普政府宣布禁止哈佛大学招收国际学生；6月4日，特朗普又签署行政令，暂停在哈佛大学学习或参加交流项目的外国公民入境，理由是哈佛大学拒绝提供有不良或犯罪行为的国际学生信息，构成国家安全风险。
尽管美国联邦法官在随后一天颁布临时限制令，暂时阻止了特朗普政府执行4日颁布的入境限制，但一系列举措依然给国际留学生带来不小的冲击。
“一开始消息出来时大家都比较震惊，有些同学甚至感到恐慌，因为可能随时失去在美国停留的合法身份。”哈佛肯尼迪学院在读学生姜方洲说，“最近我才刚通过抽签拿到下学期的宿舍，现在一切悬而未决，我们还在等待法院的进一步裁决。”
哈佛法学院的一名职员托马斯告诉记者，针对特朗普政府4日发起的入境禁令，哈佛大学校长已连续两天发布校内邮件，称在6月16日法院举行听证会作出裁定前，国际学生入境美国在哈佛大学就读的权利被恢复。但对于即将开始放暑假的哈佛学子来说，目前都不敢轻易作出回国的决定。“新入学的学生也不知道能不能过来，一天一个变化难以预测。”
徐懿行也有朋友在哈佛读博士，他告诉记者，目前学校也不建议朋友回国，以防暑假结束后无法入境美国。
赴美留学人数降至十年前，开销陡增
对于不少大洋彼岸的准留学生家庭来说，几乎一天一变反复无常的新闻，正在消耗着他们赴美留学的决心。
张颖的孩子明年高中毕业，由于在国内学校读的AP课程，申请美国的本科是最适合的方向，但今年10月，她决定先让儿子去试试申请牛津大学的考试。
“美国的大学还是会申请，但肯定不能是唯一的选择方向了，”张颖告诉记者，儿子所在的学校今年申请美国学生签的基本都获得了通过，虽然目前还没听说赴美签证出问题的，但有些拿到美国大学Offer的学生，还是在加紧申请香港的学校，以防9月赴美留学前又有什么变数，而学校也在提醒明年将毕业的学生，在今年下半年申请大学时做多头准备。
国人对赴美留学的态度变化也体现在数据上。由美国教育协会每年发布的《美国门户开放报告》显示，2022年，中国赴美留学生首次跌破30万，2023年人数持续下跌，2023-2024学年，印度超过中国成为赴美第一大国际生源地，中国赴美留学人数则降至10年前的水平，较2019/2020学年的峰值减少9.5万，但中国学生在美人均开销暴增（5.2万美元/年，包括学费生活费等），同比增长1万美元。
与此同时，中国学生从美国获得学生签证的数量也比十年前低了不少，2015年超过27万份，2023年则不到10万份。
这与美国签证政策收紧不无关系。过去几年，美国政府出于“国家安全”考虑，对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专业的中国学生实施了更严格的审查，部分学生因“潜在技术泄露风险”被拒签。
与此同时，美国对全球留学生的签证拒签率也在上升，2023年有253355名国际学生的赴美签证被拒签，占学生签证申请人数的36%，创历史新高，而2015年的拒签率只有15%。
来源：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
此外，留学美国也变得越来越贵。张颖告诉记者，去美国读本科的学费以每年15%-20%的幅度增加，现在有的学校一年的学费已突破10万美元。
徐懿行也告诉记者，他今年要去读的大学一年学费在7万美元，加上住宿，餐费，保险等费用要9.5万美元。
孩子已在美国读高中的杨烁告诉记者，近年来美国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在猛涨，现在排名前30的私立大学，每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基本都会超过9万美元，只有少数公立大学还相对便宜，比如好一点的普渡大学约5万美元。而在美国就业则越来越难，工作抽签的中签率也低了很多。
对于留学生来说，毕业后如果想留美工作，需要获得H-1B工作签证，而获得这一签证是通过抽签的方式。
一家中国大型企业美国分公司的负责人对记者介绍，雇主帮留学生申请H-1B签证的申请费用已由10美元涨到了250美元。在中签后，雇主还需要给律师事务所写案例，说明为什么这个职位不招美国当地人。
杨烁朋友的女儿美国大学毕业后也经历过抽签，每年只有一次抽签机会，抽了三次才中签。而这还是2019年前的情况，疫情后H-1B的中签率就更低了。
而如果毕业后回国就业，多年前笼罩在“海归”头上的光环效应也在逐渐减弱。这些都让一些家庭对美国留学望而却步，觉得投资回报越来越低。
一家在国内上市公司负责人力资源的高管就告诉记者，现在大多数国内企业招聘应届毕业生并不会严格区分是否是海外毕业，但会看其毕业学校。“现在投简历的太多，只能通过第一学历来快速甄别，但不会对国外回来的就高看一眼。当然，对国外名校的毕业生还是很欢迎，尤其是金融，高科技等行业对名校海归仍有明显偏好。”
重估留学目的地
进入2025年，申请美国本科的中国学生似乎有所回暖。根据国本科网申系统Common App今年3月披露的数据，截至3月1日的2024-2025申请季，中国学生的申请量在连续3年下跌后迎来首次回升，同比上涨6%，并且申请量超过了印度。
然而，来自特朗普政府和哈佛大学的这场史无前例的“斗争”，又将一些赴美留学家庭的热情浇灭。
据留学教育平台“谷雨星球”在去年11月，今年4月和5月分别对意向赴美留学的家庭所做的三次“你未来还会打算去美国留学吗”的问卷调查，去年11月份只有18%重新考虑美国留学计划，今年4月升到49%，到5月份，数字涨到了51.9%，担忧情绪飙升2.89倍。
在5月初的调查中，对赴美留学最担忧的前三位因素是中美关系、治安问题和签证政策。
谈及“阴晴不定”的赴美留学政策的潜在影响，上海某民办国际高中部招生办教师对记者表示，现在申请美国的学生基本都在考虑多国混申。“有今年要入学美国的学生选择保留英国和澳大利亚的offer（录取通知书），以备不时之需。”
全球教育机构培生今年发布的报告中称，每年有超过一百万的中国学生出国留学，2024年，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传统留学目的地仍占主导地位，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者将这四大国之一列为留学首选目的地；但新兴亚洲留学目的地被认为是更便宜、更安全，且文化差距更小的选择。
对于是否已有家庭因美国政策不确定性而考虑其他国家，国际留学咨询机构Crimson（睿深教育）的顾问Gia Lyu对记者表示，确实有部分家庭开始将其他国家作为备选方案进行考虑，但总体来看，中国赴美申请的人数依然保持领先。家长和学生会从安全性、性价比等多个维度进行综合评估。“美国依然是全球顶尖教育资源最为集中的国家，但在此之外，英国、加拿大、中国香港以及新加坡等地也逐渐成为他们考虑的重点方向。”
近年来，中国香港的高校给出了丰厚的奖学金吸引国际留学生。一位美国波士顿大学毕业的本科毕业生告诉记者，她在获得香港大学70%的奖学金后，放弃了申请美国大学的研究生。“我认为港大给了这么高额的奖学金，还是相当有诚意的。”
张颖也在几个留学家长讨论群里感受到了香港高校变得越来越热门。“今年一家IB课程（方向适合美国大学）的双语学校有70多个学生申请港大，60多个拿到了offer，往年肯定没那么多。”
不过，张颖的一位同时申请了港大和美国高校的朋友，在3月底拿到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录取通知后，还是放弃了同样给了offer的港大。
一位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美国教育行业从业者告诉记者，美国的常春藤以及加州系大学仍然是中国赴美留学生的首选。以特朗普的母校为例，宾夕法尼亚大学中国学生的数量近年来保持在2000人左右，包括本科生和研究生。
“现在去美国留学最大的风险就是不确定特朗普又会出台什么政策，但如果你看重的是更高的科研和教学水平，现在焦虑也没有用，而且如果本科在国内读，硕士或博士还要申请去美国的话，可能会面临更严格的签证审查，”徐懿行对记者说，他计划8月启程去美国，已经做好了短期不回国的准备。
上述上市公司高管则认为，现在对于出国留学这件事，家长不要考虑太多投入产出比，而是一笔消费支出，留学前也应想清楚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孩子就业？为了一张文凭？还是为了孩子开阔眼界。
Crimson睿深教育的资深美国战略顾问Julia Zhou告诉记者，现在评估去哪里留学或者到底去不去留学，不同的家庭差异巨大。“比如我带过居住在中国，澳大利亚，泰国，新加坡，英国，美国等国的学生，他们的考虑因素有的甚至会涉及家庭的发展历史，包括爸妈的生活工作经历，有的会考虑未来的职业发展计划，有的则会看个人性格与留学目的地是否契合，比如美国更强调通识教育，大部分美国大学读本科后还可以换专业，英国本科录取后就比较难换专业了。”
而在前不久，中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发布的《2025中国出国留学蓝皮书》显示，中国学生热门留学目的地越来越多样化，美国虽首次跌出“最热门留学国家”前三，但仍是中国学生最多的国家。
在蓝皮书中，教育部从质量与就业、安全与成本、信任与合作三大维度，通过25个细分指标对28个热门留学国家进行了排名，综合排名Top 10分别为：英国8.9、新加坡8.7、加拿大8.5、美国7.8、德国7.5、瑞士7.4、澳大利亚7.3、丹麦7.2、荷兰7.1、日本7.0。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徐懿行，托马斯，张颖，杨烁为化名】
作者：陈姗姗 钱童心 陆如意
值班编辑：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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