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斯牛津大学演讲

各位亲爱的同学，尊敬的老师，辛勤的家长，大家好！

23年前的6月，我曾和在座的同学们一样，带着激动和喜悦的心情参加复旦经院隆重的毕业典礼，我也曾作为那一年的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15年前，我开始和在座的老师们一样，在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上目送自己培养的学生告别校园，开启人生新的篇章；12年前，我开始和在座的父母们一样，为孩子的每一点进步、每一次成长而欢欣鼓舞、激动不已。所以，请接受我以三种不同的身份，送上对学弟学妹们最真心的祝福，对经院老师们最衷心的感谢，和对为人父母者们最会心的祝贺！

当然，我今天的身份是复旦经院的校友代表，来为大家做主题演讲。刚收到张军老师的邀请时，我着实诚惶诚恐。以对社会的贡献和个人的成就而言，复旦经院的校友中，比我优秀的前辈，同辈甚至后辈都大有人在。我不知何德何能，能够有此殊荣？但是转念一想，毕业演讲的重点是毕业生，我需要做的是在20分钟的时间里，为2025届的学弟学妹们做一些真诚的探讨，有益的分享。

为了更好地理解大家的所思所想，我特地做了一个抽样调查，调查的对象是目前在南洋理工大学就读应用经济学硕士的研究生们。他们95%来自中国，绝大多数是985和211高校的应届毕业生，拥有经济学或相关本科学历。所以，调查对象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从和同学们大量的讨论中总结了三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第一，在这个全球经济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巨大的时代，我应该如何规划我的职业？我应该去考公务员早日上岸吗？我还应该去往生活成本高昂竞争激烈的大城市寻找机会吗？我还应该考虑到欧美去继续深造吗？第二，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技术进步是如此之快，我们作为文科生，在这个不断强调实际应用的劳动力市场上应该怎么办？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到底还有没有用？第三，目前已经发生，将来更是可以预见，越来越多的知识都可以高效地在线学习。今天，我们从大学毕业了，在不久的将来，大学还有存在的价值吗？大学会被AI取代吗？做完这个调查后，我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因为同学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如此切实，又非常宏大。我没有能力提供“正确答案“，复旦的同学也不需要被提供答案。但是我想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分享我的直接经历，间接观察，和一些思考。我更希望鼓励大家和我一起思考。因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我们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和集体选择，决定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想用伯特朗·罗素的一句名言，来总结我接下来的分享：“A good life is the one inspired by love and guided by knowledge.”直接翻译为，一个美好的人生，是由爱所启发、由知识所引导的。什么样的人生是美好的人生？答案因人而异。于我而言，非常幸运也万分感恩，我确信自己过着一个美好的人生。毫无疑问，对我这一生起到最大引导的知识，就是经济学。而在我的前半生那么多爱的启发中，有三个重要的来源，分别是对中国人、对经济学人和对复旦经院人这三个身份的深度认同与热爱。

首先说说中国人这个身份。2004年9月我刚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时候，发现英国海关有一个规定，由于担心SARS的影响，凡是第一次入境英国的中国旅客，都需要在机场做一个X光胸透，确保健康无碍方能入境。就这样，航班上一两百名中国旅客在入境大厅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等候检查和入关，而这一等就是漫长的五个小时。今年5月中旬，我刚会见了来自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两位校领导。她们表示，英国脱欧以后，除了牛津剑桥，其他所有大学的财政状况主要取决于招生中国留学生的情况。

确实，20年前，一英镑兑换15人民币，而今天一英镑兑换不到10人民币。2004年，中国的人均GDP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1/4；2024年，中国的人均GDP达到13500美元，超过世界平均水平30%。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在过去的20年里，经济学家们从各个角度研究了国际贸易和外国直接投资如何促进了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今天，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企业的投资决定，中国家庭的消费行为，中国政府的经济政策，是几乎全世界每一个国家都在认真关注研究的问题。

以新加坡为例，在这个人口仅有600万的弹丸之地，2024年1至9月大约有280万中国游客到访，估计消费达35亿新币。2024年7月底，在新加坡持有学生签证的中国学生人数大约在8.6万人左右。新加坡单一家族办公室的数量从2020年的400家快速增长到2024年底的2000家。在过去几年里，以海底捞、瑞幸咖啡、霸王茶姬为代表的中国餐饮品牌逐步出现在新加坡的商场里。今年1至5月，新加坡销量第一的汽车是中国的品牌比亚迪。据新加坡经济发展局数据，超过9000家中资企业在新加坡设立机构，这其中包括TikTok和Shein的全球总部；也包括许多知名公司的国际业务中心或东南亚区域总部：阿里巴巴、腾讯、京东、百度、爱奇艺、携程、华为。

从更广泛的跨国数据来看，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从2009年开始快速增长。2017年后，虽然跨国兼并和收购在资本管制的政策下大幅下降，但是绿地投资在过去十多年里基本上每年都在稳步上升，已经成为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主要形式。而在全部绿地投资中，中国投往亚洲国家的比例已经从2009年的不到20% 增长为2023年的超过40%；投资的行业从早年集中在农业、资源和能源，转变为近年的汽车、ICT、电子和电器设备；投资的主体从2009年60%的国有企业，40%的民营企业，转变为2023年的20%的国有企业，80%的民营企业。

不管是案例，还是统计数据，它们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近年来全球化倒退和地缘政治动荡的影响，但是它们也揭示了一个最为基本的经济规律。大家都很熟悉国际贸易里Melitz（2003）Econometrica的经典论文。该论文预测了生产率高的企业会进入市场，生产率最高的企业会出口。比这个模型更进一步的，是Helpman，Melitz and Yeaple （2004）AER的论文，通过模型企业在进入外国市场时，是选择出口还是对外直接投资，该论文进一步预测了生产率高的企业会进入外国市场，而生产率最高的企业会选择进行对外直接投资。如果这个模型的预测是正确的，如果国际政治经济环境保持相对稳定，那么在可预见的将来，中国最有效率的企业的足迹，将更加遍布全球。

最有效率的企业需要最优秀的人才，最优秀的人才创造最优秀的企业，最优秀的人才参与全球规则重塑。在座的2025届毕业生们，大多生于2000年以后。你们是“生于中国，生而全球”的一代。如果你选择以全球的蓝图来规划你的职业，那么请相信我，在迈出国门的那一刻，你一定会真正体会到“中国人”这个身份所代表的骄傲与荣光，机会与挑战，责任与意义。

然后说说经济学人这个身份。过去一年是AI发展史上意义非凡的一年，202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均授予了与AI密切相关的突破性研究，图灵奖也颁给了强化学习的奠基性工作。超级大国之间的技术竞争、资本市场对科技巨头在AI方向上投资和产出的高度回应，也预示着这场科技变革绝不会放慢脚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过去几年里，文科专业在全球范围正经历着一场撤退。随着高性能、低成本、开放模型的涌现，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影响社会科学的教学与研究。与在座的同学和老师们一样，我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经济学存在主义的危机。所以，最近，只要有机会，我都会主动和经济学不同研究领域、不同知识背景的同行们探讨我们专业的未来。

有趣的是，在经济学的教学目标和人才培养路径方面，大家的观点差异巨大。一种最人本主义的观点认为，经济学的教育应该回顾古典。既然与AI相比，未来人类在基础知识和实用技能方面没有任何优势，那么我们应该和其他社会人文学科一起，转而专注于AI发展的监管问题、分配问题、伦理问题，并在新的科技和生产力水平下重新探索人类是否具有自由意志和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而一种最实用主义的观点则认为，经济学的教学应该全面工程化、产品化、工具化，学生们接下来最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与AI相协同，将经济学原理用于直接、实时、有效地分析、解决、预测人类经济活动中各种问题，从具体的个性化问题，到复杂庞大的系统问题。

我自己目前，对于我所指导的博士生们的建议是，根据教育心理学家本杰明·布鲁姆的人类认知维度分类法，在“记忆”和“理解”，甚至是“应用”和“分析”这四个低阶和中阶的认知层级，通过了解和学习如何使用最新的AI，将任务分配或代理，从而大大提高生产率。节约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应该在“评估”和“创造”这两个高阶认知层级上增加投入，发挥经济学专业人士的比较优势。正如凯恩斯所言：“经济学不是一种教条，而是一种方法，一种思维的器官。”这种器官一旦生长，便永久改变人理解世界、判断价值、设计人生的方式，这才是我们的专业价值所在。

在经济学的研究方面，我也来分享一些我了解的进展。虽然现在判断AI是否会彻底改变经济学的科研范式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是大家普遍体会到AI已经影响到我们的研究方法和研究问题。让我先举一个关于研究方法的例子，今年5月底，在新加坡召开的ABFER年会上，复旦经院89级世经系毕业生、2018年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方汉明老师，充满激情地汇报了他与合作者的一篇新作：“解码中国的产业政策”。了解中国经济的人都知道，中国的产业政策可能是当下各国政界、商界、和学界都最为关切的经济问题。以往虽然有一些非常细致深入的研究，但是大多集中在某一个特定的行业。方汉明老师的团队，运用大语言模型对2000至2022年中国产业政策进行解码，通过分析中央、省、市政府发布的300多万份文件构建的综合性数据库，提取、验证、分类并解析了海量政策信息，从而发现了中国产业政策的四大基本事实。将新构建的产业政策数据库与企业微观数据相结合，该研究又探究了四个大家一直关心，但此前从未能在如此普遍的意义进行上分析的问题。

与此同时，AI也正在影响经济学的研究问题，甚至其本身就是重要的研究问题。让我再举一个例子。去年在南京召开的一个金融学会议上，姜纬老师，复旦经院85级世经系毕业生、2016年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汇报了她和合作者们的一项研究：“从人机大战到人机协作”。研究发现，一名经过训练可消化企业财报、行业趋势和宏观经济指标的AI分析师，在股票回报预测方面超越了大多数人类分析师。然而，当涉及机构专业知识（如无形资产和财务困境评估）时，人类仍在\”人机对决\”中胜出。AI在信息透明但海量的场景中表现更优，而\”人机协作\”模式不仅能显著减少极端错误，还能带来可观的增量价值。今天在座的复旦经院的毕业生们，相信很大一部分同学的就业会在金融领域。希望这一项人机协同的实证成果，为大家如何发挥自身优势、更好适应AI能力的持续进化提供重要启示。

最后回到复旦经院人这个身份。经济学对大学教育的作用主要有三种解释：人力资本投资、能力信号发送、和教育的正外部性。很不幸，这些作用在很大程度上确实早晚可以被AI取代。今天，2025届的毕业生们就要离开校园，大家可曾想过，除了这三种作用之外，大学教育对我们每一个个体还意味着什么？这些意义会被AI取代吗？于我而言，复旦对于我最深刻的意义，其实是复旦经院的人。

我昨天晚上认真想了一想，居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复旦上过的每一门经济学课的老师。我在复旦还有很多亦师亦友的同行。2002年8月，我们复旦的几个学生和年轻教师去武汉大学听课学习。一行人中年龄最长的是陆铭老师，在他的《劳动经济学》课上，我第一次听到了罗尔斯的“无知之幕”这个用于探讨社会正义原则的核心概念。同行的王永钦老师那时就爱看书，据说他现在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去书店的路上。同行的寇宗来老师，给我们上《产业组织学》，他把课讲得生动有趣又朴素直觉。同行的陈钊老师给我们上《信息经济学》，成为了经院一届又一届学生心目中的男神。

乔布斯在2005年斯坦福大学毕业演讲中关于“人生点滴串联” 的有过一个经典表述：“你无法在向前看时把点滴串联起来，只有在回顾时才能将它们联系起来。所以你必须相信，这些点滴终将在未来以某种方式连接起来。”我回头看我自己的研究方向，企业的投资和融资决策，最早的起点就是在复旦读硕士研究生时，张军老师指导我，通过估算总量资本存量来计算总体投资效率和地区差异。去了牛津后，我的导师Steve Bond指导我用微观企业的数据和结构估计的方法研究不确定性和融资约束如何影响企业的投资和资本积累。2010年，我回到复旦汇报我的博士论文，宋铮老师，2019年经院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引导我去思考，究竟是资本积累还是资本配置效率，能够更好地解释国与国之间经济水平的差异。2015年起我在新加坡时常有机会遇到魏尚进老师，他是复旦82级世经系毕业生，2017年经院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魏老师启发我站在新加坡这个独特的视角，去思考资本市场的扭曲对于资本跨境配置效率的影响。所以，如乔布斯所言，当我回顾来路时，我惊讶地发现，复旦经院的前辈们正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接了我个人的研究方向。

除了老师们，复旦经院还有我最亲爱的本科同学，我们有一个集体的名字—-9815。这些年，不论在国内国外，每次见到一个本科同学，总是格外喜悦、分外亲切。不论我们长了多少白发，不论我们从事什么行业，人生境况如何，彼此之间总有着一种天然的坦诚和信任，深深的理解和关怀。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样的一种情谊，它是我从未在任何其他群体的身份认同中体会过的爱与归属。也可能是任何AI聊天机器人永远也无法提供的情感联结。所以，在座的每一位同学，请再一次看看你周围的同班同学们，记住那一张张青春的脸庞，多年以后你会发现那是多么可爱的脸庞。

2015年复旦经院全球校友会成立。2016年9815的班长吴雄同学来到新加坡，把我加入班级微信群里。现在我们这个群有90名成员。作为经院全球校友会的创始联络人，吴雄会把关于复旦、关于经院的微信内容推送到班级群。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9815成员一样，这个班级群有时是我和复旦最直接最即时的链接。所以，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如果你还没有班级微信群，请记得加上；如果你已经有班级微信群，请记得置顶。

最后，我是继姜纬老师之后第二个女性演讲嘉宾。今天在座的八百多名经院毕业生们，看上去有一半是女生，我想对在座的女同学们说，技术进步和市场经济赋予了我们女性前所未有的自由，但固有的社会结构和社会规范很难在短期内相应变化。所以，当代女性其实面临着一种特殊的选择困境。那么比在座的女同学们年长20多岁的复旦经院师姐们，实际的选择是怎样的呢？根据我的了解，我们98经济的50位女同学们，现在最北的在挪威，最南的在澳大利亚；她们中有上海市政府的经济政策决策者，也有人到中年自主创业的企业家；她们中有管理着数十亿资金的基金经理，也有洗手做羹汤照顾孩子的全职妈妈；她们中有把马拉松跑进3个半小时的，也有一边学舞蹈一边考CFA的；她们中有自愿选择单身者，也有四个孩子的母亲；她们中有全身心投身宗教事业的，也有非常低调为复旦经院捐赠数百万设立奖学金助学金的。所以，她们的选择是如此多元，但是她们每一个人认真生活的模样都特别美丽，令人动容。如果可以为我亲爱的女同学们画一本群像，我会想起玛伊拉·卡尔曼的图文新作《女性承载着什么》。在书的开篇，她写道， “女性承载着家庭与亲人、孩子与食物、友谊、工作、世界运转的重任、为人之责、记忆、烦恼、悲喜与爱。”

祝愿在座的每一位女同学，在认识到女性角色的复杂、女性生活的真实后，依旧找到内心的热爱，自由地选择，勇敢地生活。祝福今天的每一位毕业生，不焦不躁，发现生命中爱的源动力，忠于内心，自由选择；在知识的引导下，过好独一无二的属于你自己的一生，一个丰富的、深刻的、真实的、美好的一生。谢谢大家。

张军教授，1963年生，经济学家。现任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经济学院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复旦大学经济学院

编辑：路天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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