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去美国留学3年,突然寄给我一份资产证明【完结】
那份跨越了半个地球、封口处印着密密麻麻英文的加厚文件袋,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掌心时。
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钻进了骨髓,让我的双手止不住地打摆子,连带着心跳都漏了半拍。
就在几分钟前,我刚刚挂断了那一通足以改变我晚年命运的电话。
那是打给城南阳光养老院李院长的,为了确认下周一那个来之不易的最后一张床位。
活了快六十个年头,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我王秀琴这辈子自问行得正坐得端,没低声下气求过人,更没欠过谁的一分情债。
唯独心里头那点割舍不下的念想,全系在了儿子林凡一个人身上。
当初咬着牙把家底掏空,也要送他去美国读那个什么博士,是我这辈子最挺直腰杆的骄傲,也是让我晚景凄凉的根源。
我原以为,自己这风烛残年的下半辈子,也就那样了。
大概率就是缩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十平米的养老院隔间里。
伴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数着日历上的红圈,一天天等死。
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今天这一出。
这份来自大洋彼岸、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千钧的文件,就像是一枚被无声投进死水潭的深水炸弹。
不仅将我早已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凄惨晚年炸得粉碎,更把生活的真相炸得血肉模糊。
那上面印着的一串长到让人眼晕的“0”。
绝不仅仅是冰冷的财富数字。
那是一份来自魔鬼的契约,是我的儿子用我根本无法想象、也承受不起的代价交换回来的卖命钱。
一声迟到了整整三年的惊雷,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我滚滚而来。

01
“王阿姨,咱们可都按红手印说定了啊,下周一清早九点整,我安排院里的小张开专车过去接您。”
听筒那头,城南阳光养老院李院长的声音,透着一股职业化的热情和那种对待“准客户”特有的客套。
“您老人家把贴身的细软收拾收拾就行,大件的家具被褥,咱们院里一应俱全,都是新的。”
我死死攥着那个泛黄的老式电话听筒,手心里沁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干巴巴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哎,好,好的,那就麻烦李院长费心了。”
随着“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那把不知多少年头的旧藤椅上。
藤椅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像极了我这把老骨头。
窗外正值六月的酷暑,热风卷着楼下小贩不知疲倦的叫卖声,一股脑地往屋里灌,吹得人心里一阵阵的烦闷和燥热。
这套老破小,承载了我三十多年的光阴。
墙皮早就像老人的皮肤一样泛黄、起皱,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
空气里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洗不掉、散不去的陈旧霉味,那是岁月的味道。
自从老林十年前撒手人寰,这房子就显得越来越空旷,也越来越破败。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被时间一点点掏空了精气神。
去养老院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我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反复复思量了大半年的结果。
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王秀琴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明明有个在大洋彼岸当博士的儿子,怎么能自甘堕落去那种地方受罪。
可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苦楚。
我儿子林凡,那是在美国读博士的高材生。
那是我们老林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修来的出息,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金凤凰。
他忙,学业重,压力大,那是干大事的人。
我这个当妈的,帮不上忙也就罢了,绝不能再给他添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
况且我这副残躯,一年不如一年。
高血压、关节炎、心脏也不好,指不定哪天夜里两腿一蹬就过去了。
到时候难不成还得麻烦他万里迢迢、跨着大洋飞回来给我端屎端尿?
与其那样狼狈,不如自己早点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为了凑够阳光养老院那高昂的入门费和前三年的护理费,我变卖了老林生前留下的那几件像样的旧藏品。
又把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所有积蓄都刮了个干干净净。
那里的条件说不上多优越,但至少干净整洁,一日三餐有人管,真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床头也有人能递杯水。
我去实地考察过两次。
那些老人们就像晒干的咸鱼,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个表情木木的,眼神里没什么生气。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绝不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但对我这种不想拖累儿子的孤老婆子来说,却已经是能找到的最稳妥、最体面的归宿了。
强撑着站起身,我开始在这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屋子里收拾行囊。
其实真要走,也没什么好带的。
除了一张老林的黑白遗照,剩下的全是林凡从小到大的奖状、证书和照片。
我把那些发黄的奖状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抚平。
从小学一年级的“三好学生”,到初中的“奥数竞赛一等奖”,再到他被美国那所世界名牌大学录取时寄回来的烫金通知书。
我的指尖颤抖着,划过照片上他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脸庞。
心里那股子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慌。
整整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他在电话里总说学业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实验室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再说机票也贵得吓人。
我懂,我都懂。
我也心疼。
每次视频通话,他都只挑好听的说。
说导师又在会上夸他了,说实验项目又有了重大突破,说等他将来毕业挣了大钱,就把我接到美国去享清福。
我嘴上乐呵呵地应着“好,好,妈等你出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一天,怕是远在天边,我这把老骨头未必能等得到。
他有他的锦绣前程,我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能成为他脚下的绊脚石。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猛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快递小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请问是王秀琴女士吗?这里有您的国际加急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国际快递?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林凡。
除了他,没人会给我寄这种东西。
难道是他在那边出什么事了?生病了?还是……
我慌慌张张地接过那个厚实得有些坠手的文件袋,一眼就看到了寄件人地址那一栏,确实写着那个熟悉的美国地址。
心跳瞬间加速,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颤抖着手签了字,我用力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那层层叠叠的封口。
袋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家书。
只有一份装在透明防水文件夹里的厚厚文件,和一张贴在面上的黄色便签。
我先一把抓起便签,上面是林凡那熟悉的字迹。
笔锋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子潦草的急切感:
“妈,见字如面。这三年儿子不孝,没能回去给您磕头。听隔壁张阿姨说您正准备搬去养老院,千万别去!千万别去!儿子现在有出息了,真的有出息了。这笔钱您先拿着,把那破老房子卖了,换个带电梯的新房。等我忙完这阵子最关键的,马上就飞回去看您。勿念。——凡”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被泪水糊住了。
这个傻孩子,他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有出息了?
什么钱能让我换房子?
我满腹狐疑地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全篇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如同天书一般,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在文件最醒目的位置,有一串长得吓人的数字,前面印着一个醒目的美元符号“$”。
我凑近了,慌乱地戴上老花镜,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些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着。
“个、十、百、千、万……”
我的心跳随着手指的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敲得耳膜生疼。
数到最后一位数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眼前一片空白。
$1,500,000。
一百五十万美元!
我王秀琴活了快六十年,别说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就是连五十万现金堆在一块儿也没见过。
按照现在新闻里说的汇率,这……这是足足一千多万人民币啊!
我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这是假的吧?
肯定是假的!
现在的骗子手段多高明啊,都搞上这种跨国诈骗了,是不是想骗我这老婆子的养老钱?
我赶紧把文件翻来覆去地看。
那上面盖着好几个虽然看不懂但精细无比的钢印,还有律师事务所龙飞凤舞的签名,纸张的触感厚重而独特。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真实”的味道。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林凡打电话。
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最后冷冰冰地转入了语音信箱。
我心里虽然急,但也稍微松了口气。
他以前也经常不接电话,说是在实验室那种保密单位,不能随身带手机,我都习惯了。
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混杂着震惊、恐慌和狂喜的复杂情绪。
我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微信,声音都在抖:“儿子,收到你的东西了,那份文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哪来这么多钱?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啊!看到速回!”
发完消息,我的心还是像吊在半空中一样,七上八下的。
我又把那份文件拿出来,像捧着圣旨一样仔细端详。
它似乎是一份资产证明,受益人的名字用拼音清清楚楚地写着“Wang Xiuqin”。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林凡上学时留下的英汉大词典。
一个词、一个词地查,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不敢放过。
折腾了大半天,我大概弄懂了。
这似乎是一个什么信托基金的证明文件,意思是这笔巨款,现在已经合法地、确凿无疑地属于我了。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我儿子真的在美国出人头地,凭本事挣了大钱呢?
一千万啊!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又像是一双强有力的翅膀,让我整个人都飘飘欲仙。
我不用去那个死气沉沉的养老院了?
我可以在市中心买一套带着大落地窗和观景阳台的电梯房?
我可以请个专职保姆伺候我?
我甚至可以买张头等舱的机票飞去美国看我的儿子?
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翻滚,最终,一个声音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
我的儿子,我的林凡,他是真的有出息了!
他没有忘记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妈!
一股巨大的、足以冲昏理智的骄傲和喜悦,瞬间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再也坐不住了。
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直冲天灵盖。
我毫不犹豫地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阳光养老院李院长的电话,狠狠地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王阿姨,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准备好?需要我派人去帮您吗?”李院长的声音依然热情似火。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驼的脊背。
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中气十足的语调大声说道:
“李院长,真是不好意思了。我那个养老院的床位,不要了!你给我退了吧!”

02
电话那头的李院长明显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震懵了。
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传来他充满惊讶和不解的声音:“啊?王阿姨,您说什么?不要了?这……这可都是签了字画了押说好了的呀,押金您都交了,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家里出了点事,我有更好的安排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我儿子……我儿子从美国来信了,说不让我去受那个罪。他要接我去享福,所以那个床位,就麻烦您赶紧取消吧。至于那个押金,按规矩办就行,该扣多少扣多少,我不心疼!”
最后那四个字,我说得掷地有声,仿佛那几千块钱的押金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李院长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硬气、这么豪横的退订客户。
最后只能讪讪地赔笑:“哦,那……那好吧,既然是您儿子一片孝心,那当然是大好事。恭喜您了王阿姨,有个这么孝顺又有出息的儿子。”
“嗯,谢谢。”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感觉心里那块堵了多日、压得我喘不上气的大石头,瞬间被搬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我甚至能脑补出李院长那错愕、惋惜又带着点羡慕的表情。
以及明天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养老院时,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老头老太太们,那嫉妒得发红的眼神。
王秀琴,不用去养老院等死了。
她儿子出大息了,要接她去享清福了!
我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把那份资产证明小心翼翼地收好。
锁进床头柜最里面那个带暗锁的抽屉里,外面还特意压上了几件厚实的旧棉衣。
好像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我新生活的炸弹。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
拿起手机看了看,林凡的电话还没回,微信也没动静。
我又试着打了一次,依然是那个冰冷的语音信箱。
“这孩子,肯定是忙昏头了。”
我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心里却隐隐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么能在信里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他难道不好奇我看到这份文件时是不是高兴得昏过去了吗?
他难道就不想亲口听听他妈那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吗?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失落,很快就被那巨大的幸福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开始在狭窄昏暗的屋子里踱步,重新审视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家。
以前觉得这里虽然破旧,但每一块砖瓦都充满了回忆,舍不得。
现在再看,只觉得哪哪都不顺眼,哪哪都透着寒酸。
墙角那顽固的霉斑,踩上去吱呀作响的地板,还有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窗户。
“得换!必须得换!立马换!”
我狠狠地下定了决心。
林凡信里说得明明白白,让我换个带电梯的新房。
我脑子里立刻蹦出了市中心那个广告打得铺天盖地的新楼盘——“锦绣江南”。
据说那里环境好得像公园,户型设计得像皇宫,当然,价格也贵得吓人。
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路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生怕被那些金碧辉煌的售楼处刺伤了眼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王秀琴,现在可是手握千万资产的隐形富豪了!
我找出前几天夹在门缝报纸里的精美售楼广告。
上面那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大背头、笑得像个男模特的售楼经理电话格外显眼。
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喂,您好,这里是锦绣江南尊贵客户接待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甜美得有些发腻的女声响起。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你们那里的房子。”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老土,带着点见过世面的淡定。
“你们那个……广告上说的180平的大平层,还有吗?我要高层的,必须朝南,视野要好的。”
对方显然没料到我这么一个听声音就上了年纪、语气还有点土气的老太太,开口就要最大最好的户型。
迟疑了一下才试探着说:“阿姨,我们这个户型是楼王单位,单价可是比较高的,而且剩下的楼层也不多了……”
“你别管高不高,你就告诉我有没有现房。”
我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有钱人特有的不耐烦。
有钱的感觉,真是奇妙啊,连说话的底气都足得能把人顶个跟头。
“有!有!当然有!顶楼还有一套保留房源,视野绝佳,正南向,带一个超大的空中观景阳台。阿姨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安排专车接您过来看一下样板房。”
对方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热情得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那就明天上午吧。”
我故作平静地说完,挂了电话。
心脏却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怦怦”直跳,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了。
明天,我就要去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上千万豪宅看房了!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得一晚上都在床上烙饼,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
特意翻出了压箱底那件给自己准备的寿衣——一件紫红色的暗花真丝褂子。
那是我想着以后走的时候能穿得体面点,特意托人从苏州买的高档货,一次都没舍得上身。
现在,我把它当成了我这辈子最贵重的战袍。
穿上它,对着镜子,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根乱发都没有。
镜子里的我,虽然满脸皱纹,但眼神是亮的,是带着那种名为“希望”的光的。
我打车直奔“锦绣江南”售楼处。
那地方果然气派得吓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大理石地面亮得能当镜子照。
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俊男靓女穿梭其间,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金钱特有的香甜味道。
昨天接电话的那个女孩一看到我,立刻像见到了亲妈一样热情地迎了上来:“阿姨,您来啦!我是小莉,这就带您去看房。”
她领着我看了巨大的沙盘,又带我坐着专属电梯看了样板房。
房子确实好,宽敞明亮,装修得金碧辉煌,跟皇宫也没两样了。
站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前,半个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那种把世界踩在脚下的感觉,真让人迷醉。
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住进这种地方。
“阿姨,这套是我们的绝版楼王,总价一千二百万。如果您今天能定下来,我有权限给您申请一个九八折的超级优惠。”
小莉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审视。
她大概也在心里琢磨,我这个穿着打扮有些老气、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的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掏得起这笔巨款。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一千二百万?
我现在可是一千多万身价的人,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我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房子倒是不错,就是这个价格嘛……我还得跟我儿子商量一下。”
我得等林凡回了电话,亲口确认了这笔钱能动,我才敢真的签这个字。
这毕竟不是去菜市场买白菜。
走出售楼处,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一阵眩晕。
巨大的幸福感包裹着我,但也有一丝强烈的不真实感,像踩在棉花上。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猛、太突然了,太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了。
回到那个破旧的小区,刚上楼梯,就迎面碰到了对门的张阿姨。
她手里拎着一袋蔫了吧唧的青菜,看到我穿得这么“隆重”,惊讶地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哎哟,秀琴,你这是……要去喝喜酒啊?穿这么体面?”
张阿姨是个热心肠,但也是个出了名的大嘴巴。
我跟她的关系不好不坏,平时见了面也会聊几句家常里短。
她是看着林凡长大的,也是她前几天在电话里跟我“告密”,说看到我偷偷去养老院咨询,我这才不得不跟林凡提了一句。
我看着她那一脸的菜色,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炫耀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我故作矜持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没,我去看了看房子。”
“看房子?你看什么房子?养老院那边的?”张阿姨一脸不解。
“‘锦绣江南’。”
我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四个字,满意地看到张阿姨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啥?锦绣江南?我没听错吧?那里的房子一平米得十几万!你……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发横财了?”
“我儿子给的。”
我微微抬起下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骄傲,声音都在发颤。
“他现在出息了,在美国挣了大钱,给我寄了一千万回来!特意嘱咐我,让我换个好点的房子,别去养老院受那个洋罪。”
张阿姨的表情精彩极了,简直是一场变脸大戏。
从震惊到怀疑,再到嫉妒,最后化作一丝极其复杂的假笑:
“是吗?那可真是大好事啊!你家林凡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将来准有大出息!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秀琴啊,咱们是老邻居,我可得提醒你一句。现在外面的骗子多得是,手段也花。你可得弄清楚了,别是遇上什么‘杀猪盘’了吧?你儿子一个人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的,可别被人骗了还要帮你数钱呀。”
她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刚刚膨胀起来的心上。
“噗”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漏气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嘴硬道:“瞎说什么呢!那是我亲儿子,还能骗我不成?银行我都去问过了,文件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白操心。”张阿姨讪笑着,眼神闪烁,拎着菜匆匆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却突然有点发堵。
是啊,林凡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能一下子挣到这么多钱?
他学的是生物工程,我也听人说过,那是个烧钱的专业。
博士毕业就算进大公司,也不可能仅仅三年就挣到一千万啊。
那股被我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像野草一样,又悄悄地冒出了头,在心里疯狂滋长。
我回到家,再次拿出手机,死死盯着屏幕。
林凡的微信和电话依然没有任何回复,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简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那份锁在抽屉里的资产证明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在我心上。
既让我因为那灼人的温度而感到兴奋难耐,又让我因为随时可能被烫伤而恐惧发抖。
我每天把手机充得满格电,音量调到最大,恨不得把手机绑在耳朵上。
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屏幕,生怕错过林凡的任何消息。
然而,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毫无生气的板砖。
林凡那边,依旧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售楼处的小莉倒是打来两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话里有话地暗示说那套顶层公寓很抢手,已经有好几拨大客户在谈了,再不定就没了。
我嘴上含糊其辞地应付着“知道了,在考虑,再等等”,心里却越来越没底,越来越慌。
没有儿子的亲口确认,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我的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了。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阿姨那句阴阳怪气的“别是遇上什么杀猪盘了吧”。
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回忆过去三年和儿子视频通话的每一个细节。
他总是穿着一件万年不变的白色实验服,背景也永远是单调得令人发指的实验室或者狭窄的宿舍。
他说他忙,每天除了做实验就是看文献,几乎没有任何休息和娱乐时间。
我一直以为这是他上进、刻苦的表现,还经常跟邻居炫耀。
现在想来,却觉得处处都不对劲,处处都透着诡异。
一个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生活怎么可能如此单调乏味,像个苦行僧?
他从来没提过自己交了什么新朋友,也从来没说过周末去哪里玩了,甚至连个女朋友的影儿都没有。
他的生活,好像被压缩在了一个真空的、与世隔绝的罩子里。
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这半年来,他每次都找借口拒绝我提出的视频通话请求。
而是选择打语音过来,理由总是千篇一律的“实验室信号不好,视频卡顿”。
现在想来,这会不会是他为了掩饰什么而故意找的借口?
为了不让我看到他真实的处境?
越想,我的心越慌,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我不能再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干等下去。
我翻出那份资产证明,决定再去一次银行,我要问个底掉。
上次我只是找大堂经理简单咨询了一下,对方只是确认了文件的格式是规范的。
但具体的资金来源和细节,他让我去对公业务的贵宾窗口问。
我把文件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那家国际银行。
贵宾室里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穿着精致套装、妆容完美的客户经理客客气气地把我请了进去。
我紧张地把文件递给她,手心全是汗:“我想确认一下这份证明的真实性,还有……这笔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动用?”
那位姓陈的经理非常专业,她拿着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在电脑上仔细核对着每一个数据。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是漫长的十几分钟。
她终于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标准微笑:
“王女士,您好。让您久等了。我们已经和出具这份证明的美国信托公司进行了跨境核实。这份《不可撤销信托资产证明》是绝对真实有效的。”
“根据信托协议的条款,您是该信托目前唯一的指定受益人。”
“总金额为一百五十万美元整,将在信托成立的指定日期,也就是下周三,自动全额转入为您设立的离岸账户中。”
“到时候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来办理相关手续。您可以选择将资金兑换成人民币转入国内账户,也可以选择保留美元资产进行理财。”
“真实有效的……”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大、更黑的疑问又像幽灵一样升了起来。
“陈经理,那……您能帮我查一下,设立这个信托的人,也就是我儿子,他这笔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我是说,是什么公司付给他的?是工资吗?”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公式化,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非常抱歉,王女士。信托协议受到严格的国际隐私法保护。我们只能确认资金的合法性,但资金的具体来源方和背景,属于我们客户的高度隐私,我们无权查询,更无权透露。”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却让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如果是一笔堂堂正正的收入,比如高额工资、项目奖金或者投资收益,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私性极强、神神秘秘的信托方式?
走出银行大门,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乌云压顶,像是要下一场暴雨。
我的心情也和这糟糕的天气一样,压抑又沉重,透不过气来。
钱是真的,儿子却失联了。
这比收到一张假的证明更让我感到骨子里的恐惧。
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惊天的秘密。
回到家,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林凡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出国后,这个房间我就一直保持着原样,每天都进来擦拭灰尘,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一脸青涩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
我坐下来,手指颤抖着打开了他留下的那台旧电脑。
电脑已经很卡了,风扇发出像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开机都花了好几分钟。
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登录了他的QQ。
他的QQ还设置着自动登录,头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动漫人物。
空间里最新的动态还停留在三年前,是他刚到美国时发的。
配图是几张阳光明媚的校园风景,文字是充满希望的“新生活,开始了”。
下面有很多老同学的羡慕和祝福。
我点开他的好友列表,像大海捞针一样,一个一个地看下去。
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备注叫“美国-李浩”的名字上。
我记得这个男孩,长得斯斯文文的,是林凡的大学死党。
他们关系铁得很,毕业后也一起申请去了美国,只是不在一个城市。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了和李浩的聊天框。
我能问什么呢?
说我儿子失联了?那也太小题大做了,才三四天而已。
说我儿子突然给我寄了一千万?
这更不能说,万一……万一这笔钱真的有问题,把李浩也牵扯进来怎么办?
就在我纠结万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邮件提醒。
是林凡的邮箱,这个邮箱还关联着这台旧电脑。
我心里猛地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立刻点了进去。
收件箱里大部分都是一些学校的群发通知和学术期刊的订阅邮件,没什么特别的。
我往下拉,一直拉到最下面。
突然,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乱码邮箱,看起来就像是病毒。
邮件标题也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我,这封邮件绝对不寻常。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它。
邮件内容非常短,短到只有一个蓝色的网址链接,和一串孤零零的数字:“08-14-21”。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08-14-21”?
这是什么意思?
是日期吗?
2021年8月14号?
那已经是快两年前的日子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目光转向那个陌生的网址。
我犹豫着要不要点开,万一是诈骗链接或者是病毒怎么办?
可强烈的好奇心和对儿子的担忧最终战胜了理智。
我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狠狠地点下了那个链接。
网页跳转得很慢,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行,电脑的风扇开始疯狂地转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几秒钟后,一个全英文的新闻页面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网页的标题是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下面配着一张充满科技感的图片,图上是一栋极具未来感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上面赫然写着“Genova Dynamics”。
我连忙打开手机上的翻译软件,对着屏幕上的英文标题拍照翻译。
当中文翻译结果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变成了冰碴。
那标题是——
《生物科技巨头Genova Dynamics宣布完成B轮巨额融资,获得15亿美元注资,其绝密级“人类认知增强”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
Genova Dynamics……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不堪的思绪。
我想起来了!
在林凡出国的第一年,他曾经在一次视频中兴奋得手舞足蹈地跟我提过这个公司。
他说这是全球最顶尖、最神秘的生物科技公司,是他们所有学生梦想中的圣地,是生物学的殿堂。
为什么他的私人邮箱会收到一个关于这个公司的新闻链接?
这和那一串莫名其妙的日期,和他寄回来的那一千万巨款。
和他这两天突然的诡异失联,到底有着什么样可怕的联系?
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可怕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04
那个关于“Genova Dynamics”的新闻标题,像一根带着倒刺的毒荆棘,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翻来覆去、逐字逐句地研究那篇新闻报道。
我借助手机翻译软件,像啃硬骨头一样,啃着那些天书一样的专业词汇。
“神经接口”、“基因编辑”、“认知模型”、“脑机融合”……
这些词汇对我来说,就像来自另一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报道里充满了对这家公司技术前景的乐观吹捧,称他们的研究将彻底改变人类进化的未来。
但通篇报道,都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研究参与者”或者“临床试验”的细节。
一切都被包裹在商业成功和科技光环的华丽外衣之下,显得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
那串神秘的日期“08-14-21”到底代表什么?
我试着在网上搜索这个日期和“Genova Dynamics”的关联,但像大海捞针一样,一无所获。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像熊猫一样的黑眼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弄清楚林凡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接问他那些同学朋友,我怕打草惊蛇,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瞒着我,我这样冒失地去问,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想到了我过世丈夫的远房表侄,阿杰。
阿杰今年三十出头,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是个典型的理工男,对电脑和网络上的事情门儿清。
以前家里的电脑坏了,网络出问题了,都是他二话不说跑来帮忙弄。
我立刻给阿杰打了电话,借口说家里的电脑总收到乱七八糟的垃圾邮件,怕中毒,让他过来帮我看看。
阿杰是个热心肠,很爽快地答应了,下班后就背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赶了过来。
等他检查完电脑,清理了几个流氓软件,我才端着切好的水果,状似无意地提起:
“阿杰啊,你表哥在美国,平时我们都靠微信联系。但他最近好像特别忙,总是不回消息。我想看看他最近在忙些什么,你能不能……帮我查查?”
阿杰停下吃水果的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了然:
“大姨,你想查什么?表哥那边的隐私,我可不好随便乱动的,那是违法的。”
“不是让你查他隐私!我哪能干那事儿!”
我急忙解释,把那封神秘的邮件调了出来,指给他看。
“你帮我看看这个,这是他邮箱里收到的。还有一个全是英文的新闻链接,我也看不懂。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换工作了,或者……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阿杰凑近屏幕,看到那封邮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作为专业人士,他显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封邮件的蹊跷之处。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个新闻链接和发件人的乱码邮箱地址都迅速复制到了自己的电脑上。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杰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他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黑色窗口,里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那是漫长的半小时。
他突然停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大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查到的一些东西……可能不是你想听到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你查到什么了?别吓大姨!你快说!”
阿杰指着他的电脑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说:
“这个Genova Dynamics公司,表面上是一家光鲜亮丽的明星生物科技公司。但在一些国外的极客技术论坛和暗网里,关于它的传闻非常多,而且都不是什么好话。”
“很多人说它实际上是一家‘基因黑店’,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项目。比如给顶级富豪做非法的基因优化,或者进行一些极高风险的、被主流医学界禁止的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是的。”阿杰的表情更严肃了,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我还顺藤摸瓜查了表哥的学籍信息。他……他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从他就读的那所大学正式退学了。”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我的天灵盖上,打得我差点晕过去。
“退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每个月都跟我视频,说他在学校的事,还说导师很器重他,要带他发论文!他怎么可能退学?”
“大姨,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阿杰把一个全英文的查询页面展示给我看,上面白纸黑字,林凡的名字和退学日期都清清楚楚。
那个日期,正是在那封神秘邮件里的日期“08-14-21”之后没多久。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乱飞。
一个长达一年半的弥天大谎。
我引以为傲的博士儿子,原来早在一年前就已经不是学生了。
那他这一年半都在干什么?
他在哪里?
他为什么要编织这么大的谎言来骗我?
“我还查到了这个。”
阿杰点开了另一个页面,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论坛的残缺截图,已经被删除了,但被他用技术手段强行恢复了出来。
截图上是一份模糊的名单,名单的标题是“GD‘先驱者’项目三期志愿者最终入选名单”。
在名单的中间位置,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用红色标注的名字:Lin, Fan。
“‘先驱者’项目……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根据论坛上零星的讨论和泄露的只言片语,这好像就是Genova Dynamics公司那个‘人类认知增强’项目的内部代号。”
阿杰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据说这个项目招募的都是全球顶尖的高智商年轻人,给出的酬劳高得惊人,是天文数字。但风险也极大,甚至……有极高的生命危险。”
“你看这里,”他指着截图最下方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项目全周期24个月,一次性免责补偿金150万-200万美元。”
一百五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和我收到的那份资产证明上的数字,严丝合缝,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条令人窒息的锁链。
退学,神秘的公司,高风险的人体实验,巨额的买命钱。
真相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我的心脏,还要在里面搅上一搅。
我的儿子,我那个听话懂事、前途无量的儿子。
他为了钱,把自己卖给了一个魔鬼般的公司,去当他们的小白鼠。
他寄回来的那一千万,不是他功成名就的奖赏,而是他用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换回来的卖命钱!
而我,我这个愚蠢透顶的母亲。
在收到这笔钱的时候,竟然还兴高采烈地取消了养老院,做着住豪宅、享清福的黄粱美梦!
我竟然还在邻居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
巨大的羞耻、悔恨和恐惧瞬间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
我死死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炸裂了,根本喘不上气来。
我不敢想象,我的儿子在过去这一年半里,到底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那些冰冷的仪器插进他身体的时候,那些未知的药物注入他血管的时候,他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用轻松的语气说着那些关于学业的谎言时,心里又该是怎样的煎熬和痛苦?
“大姨!大姨你没事吧?快深呼吸!”阿杰看到我脸色惨白如纸,吓得赶紧扔下鼠标扶住我。
我拼命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我死死抓住阿杰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杰,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要联系上你表哥,我必须马上联系上他!让他退出!我们不要那个钱了,一分都不要!我只要我儿子平平安安的!”
阿杰面露难色,眉头紧锁:“大姨,你先别激动,千万别激动。他既然这么久都没跟你说实话,现在肯定很难直接联系上。这种搞非法实验的公司,对志愿者的控制肯定比监狱还严格。我们现在只能想办法,先找到一个能联系上他的人,或者是知情人。”
“找谁?我能找谁?我不认识美国的人啊!”我六神无主,感觉天都要塌了。
阿杰沉思了片刻,眼睛突然一亮:“我想起表哥之前提过,他有个大学同学叫李浩,也在美国。他们关系好像特别铁。或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打听一下消息。”

05
阿杰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
李浩,对,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个总是跟在林凡屁股后面叫阿姨长阿姨短的孩子。
我立刻从林凡的QQ好友列表里找到了李浩,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聊天框。
可是,手放在键盘上,我却犹豫了。
要怎么开口呢?
我总不能直接问“我儿子是不是去参加人体实验了”。
那样会不会害了林凡?
最后,我和阿杰反复商量,定了一个说辞。
由我来跟李浩联系,就说林凡最近联系不上了,我很担心,问问他知不知道林凡的近况。
我颤抖着手,给李浩的QQ发去了一条消息:
“是李浩吗?我是林凡的妈妈,王阿姨。冒昧打扰你,阿姨最近好几天都联系不上林凡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心里急得不行。你和他关系好,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消息发出去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在油锅上的煎熬。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期待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能立刻亮起来。
过了漫长的半个小时,久到我都快绝望了。
李浩的头像终于闪动了。
他回了一句:“王阿姨您好!凡子没事,真的没事。他就是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特别忙,在一个全封闭的保密环境里,没法用手机。他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让我跟您说一声,是他忙忘了。您别担心,过阵子就好了。”
他的回答看起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但我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如果林凡真的跟他打过招呼,为什么他不早点告诉我?
非要等我急得团团转、主动找上门才说?
他显然是在帮林凡隐瞒着什么,在圆谎。
我心一横,决定赌一把,诈他一下。
我打字回复道:“全封闭的项目?是那个Genova Dynamics公司的‘先驱者’项目吗?李浩,阿姨求你了,你跟我说实话吧!我已经知道他退学的事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故意提到了公司的名字和退学的事,就是在赌李浩知道内情,赌他的良心。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吓得下线了,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的消息才再次弹了出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阿姨,我们还是打电话说吧。这事儿打字说不清楚。”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愿意打电话,就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无法用文字来掩饰了。
阿杰帮我接通了QQ语音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但充满疲惫和焦虑的声音,正是李浩。
“阿姨……”他刚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一丝明显的犹豫和深深的愧疚。
“李浩,你告诉阿姨,林凡他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哀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阿姨,对不起,我答应过凡子死都不告诉您的。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着您了。凡子他……他的确参加了Genova公司的‘先驱者’项目。”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证实,我的心还是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哽咽着问,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他是博士啊!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为了钱……也为了……给您一个好的晚年。”
李浩的声音很低沉,透着无奈,“阿姨,您可能不知道,凡子他压力一直很大。他总觉得出国读书花了家里所有的钱,掏空了您的棺材本,心里特别愧疚。他跟我说,他不想等到三十多岁博士毕业,再慢慢熬资历、评职称挣钱。那时候您都老了。他想让您尽快过上好日子。正好那个项目在招募志愿者,报酬高得……让人无法拒绝。他说,用两年时间的自由,换您一辈子的安稳,值了。”
“值了?这有什么值得的!”
我失声痛哭,心如刀绞,“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哪怕去要饭我也愿意啊!”
“我们都劝过他,苦口婆心地劝。但是他那个人,您是知道的,主意正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也改变不了。”
李浩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一开始还算顺利,前几个阶段的实验,虽然辛苦,但他身体素质好,都扛过来了。他每个月都会想办法通过秘密渠道跟我联系一下,报个平安。但是……”
“但是什么?”我紧张地追问,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是一个月前,他进入了最后一期实验。他说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期,叫‘深度融合’。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联系上他。一点音讯都没有。我……我也很担心,甚至想过报警。”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阿姨,”李浩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严肃和急切,“凡子之前拜托过我一件事。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公司会启动紧急预案,把一笔巨额的补偿金以信托的方式给您。他还说……那份信托文件,是他用自己的命签下来的生死状。他说,钱是真的,但您一定要小心这家公司,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是一群疯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想起了那份资产证明,想起了银行经理说的话。
“李浩,那份文件,我已经收到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那不是文件,而是儿子的骨灰。
“收到了?”
李浩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怎么会这么快?按照协议,那笔最终款项,应该是在项目完全结束,或者……志愿者发生‘重大意外’甚至死亡之后,才会启动支付程序的!凡子进入最后阶段才一个月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结束了?”
李浩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狠狠地浇了下来,让我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阿姨,您快看看那份文件!”李浩的声音焦急得变了调,“您快看看那份资产证明上,资金生效的具体日期是哪一天?是不是一个未来的日期?”
我疯了一样冲到卧室,把那几件压着的旧衣服掀飞,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份文件。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我瞪大了眼睛,在那堆密密麻麻的英文里,疯狂地寻找着关于日期的字眼。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找到了那行字。
“Effective Date: November 25, 2025.”
生效日期:2025年11月25日。
我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11月18日。
还有整整一个星期。
这个日期,就像一个鲜血淋漓的倒计时,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瞳孔里。
这不是一笔财富。
这是一张死亡通知单的预约券!
是儿子生命的终结日!
就在我浑身冰冷,感觉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
我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来自美国的未知长途号码。

06
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号码,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声催命的符咒,尖锐而刺耳地尖叫着。
我握着手机,感觉它有千斤重,烫得吓人。
一旁的阿杰脸色煞白,紧张地看着我,大气都不敢出。
QQ语音那头的李浩也屏住了呼吸,急切地问:“阿姨?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们。
一定是他们打来的。
除了Genova Dynamics,那个吃人的魔窟,不会有别人。
他们是要来通知我,我儿子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吗?
“大姨,接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阿杰推了我一下,把我从恐惧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对,我必须接。
不管对面是人是鬼,我都要问清楚,我的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并颤颤巍巍地按下了免提。
“Hello?”
一个冷静、标准,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英文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阿杰已经抢先凑过来,用流利的英语回答:“Who is this?”(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接电话的人是谁,然后迅速换成了虽然流利但带着一丝生硬口音的中文:
“请问,是王秀琴女士本人吗?”
“我就是。”我死死抓着电话,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王女士,您好。我是伊芙琳·里德博士,Genova Dynamics公司‘先驱者’项目的首席负责人。”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高傲和权威感。
“想必您已经收到了我们公司为您设立的信托文件。现在,我正式通知您,您的儿子,林凡先生,他已经完成了在项目中的所有职责。”
“完成了职责?”
我抓住这几个字,像疯了一样对着电话嘶吼,“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人呢?他还活着吗?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王女士,请您务必保持冷静。”
里德博士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实验数据,“林凡先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很安全,他正在我们的专属医疗中心接受全球最顶级的照护。只是……在实验的最后阶段,出现了一些我们预料之外的‘进化性发展’。”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到复杂的科学原理,我们在电话里无法详细说明。”
“为了让您能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为了更好地安排林凡先生的未来,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前来美国旧金山。”
“公司将承担您的全部差旅费用,并为您安排好一切行程。”
“预料之外的发展?”我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得无法呼吸,“他到底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不听那些废话!”
“非常抱歉,王女士。涉及到项目的核心机密和林凡先生的个人隐私,我们必须当面与您沟通。这是公司的最高规定,也是为了保护您和林凡先生的权益。”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堵冰冷的墙,把我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去。
“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我要报警!”我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王女士,我想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考虑。但请您理解,这次会面对您和林凡先生都至关重要。我们希望能尽快与您敲定行程。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您考虑清楚后,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们等您的消息。”
说完,不等我再追问,对方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的话证实了李浩最坏的猜测,林凡出事了。
而且是出了连这家毫无人性的公司都觉得棘手的大事,否则他们不会这么急着让我去美国。
“大姨,你别怕。”阿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坚定,“他们既然让你过去,就说明表哥至少还活着。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我惨笑一声,“他们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他们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现在又想把我骗过去,我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不,他们不敢。”
阿杰的眼神异常坚定,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引起公众关注。他们越是这样遮遮掩掩,就越说明他们心虚。你作为林凡的母亲,是唯一的合法受益人和监护人,他们必须经过你这道关。你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而是去谈判,是去要人!”
一旁的QQ语音里,李浩也急切地说:
“阿杰说得对,阿姨!您必须去!您不去,凡子就真的任由他们摆布了!您放心,我在这边帮您盯着,您把那个女博士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找人查查她的底细。您到了美国,我也会想办法去接应您!我们绝不让您一个人战斗!”
两个年轻人的话,像两支强心针,注入我几近崩溃的身体。
是啊,我不能倒下。
我是林凡的妈妈,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他就真的没人能救了。
那一千万的资产证明,此刻在我眼里不再是财富。
而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唯一可能与魔鬼抗衡的筹码。
“好,我去。”
我擦干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心里那个懦弱、贪婪、爱慕虚荣的王秀琴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要去救自己儿子的母亲。
接下来的两天,在阿杰和李浩的远程协助下,一切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着。
阿杰帮我联系了加急签证,理由是“探望病危亲属”,加上那份信托证明,签证很快就下来了。
我给那个里德博士回了电话,告诉她我接受邀请。
对方的效率高得惊人,几乎是立刻,我的邮箱就收到了头等舱的电子机票和五星级酒店的预订单。
出发前一天,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
我把那件原本准备当寿衣的紫红色褂子叠好,放回了箱底。
然后,我拿出那份资产证明,和老林的遗照、林凡儿时的照片放在一起,用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放着。
这些,是我此行全部的行囊和武器。
登上飞往旧金山的飞机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这个我生活了六十年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牵挂了。
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带我儿子回家。
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飞向未知的命运。
我握紧了怀里的布包,在心里一遍遍地对儿子说:凡凡,别怕,妈妈来了。

07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飞机终于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加州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不认识这里的街道。
我像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无依无靠,飘摇不定。
我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心里正忐忑不安。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亚裔男人便举着一块写着我中文名字的牌子,快步向我走来。
“是王秀琴女士吗?”
他用标准的普通话问我,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墨镜后的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您好,我是Genova Dynamics公司派来接您的,我叫David。”
他熟练地从我手中接过小小的行李箱,“里德博士已经在酒店等您了。车就在外面,请跟我来。”
他没有给我任何提问的机会,领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了一辆黑色的加长商务车。
车窗是深色的防弹玻璃,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车子启动后,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陌生街景,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
感觉自己像是被押送的犯人,正被带往一个未知的审判庭。
车子行驶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最终在市中心一栋高耸入云的豪华酒店前停下。
David领着我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直接上了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专属电梯,来到了位于顶层的总统套房。
套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白人女性正站在客厅中央。
她有着一头干练的金色短发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蓝色眼睛,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看到我进来,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王女士,欢迎来到旧金山。我是伊芙琳·里德。”她向我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
我没有和她握手,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开门见山地问:“我儿子呢?”
里德博士似乎对我的无礼并不意外,她从容地收回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王女士,我知道您很急切,但在见林凡先生之前,我需要先向您说明一些情况。这对您,对他,都很重要。”
我别无选择,只能在柔软得让人陷进去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David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便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边,双手背在身后,守在那里。
“王女士,”里德博士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谈判者的姿态。
“首先,我要再次向您保证,林凡先生是绝对安全的。他拥有我们公司最高级别的生命保障系统和全天候医疗支持。”
“安全?”我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如果他真的安全,你们需要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弄到这里来吗?他到底怎么了?别再跟我说那些绕弯子的废话,我要听实话!”
我的激烈反应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滑动了几下,然后推到我面前。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您先看一段视频。这是林凡先生在加入我们项目时,亲口录制的法律知情同意声明。”
视频里,出现了林凡那张熟悉的脸。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无菌服,坐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对着镜头,用清晰、冷静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林凡,自愿参加Genova Dynamics公司‘先驱者’三期项目。”
“我已完全了解该项目的所有流程、潜在的巨大风险及可能的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认知功能障碍、永久性神经损伤甚至脑死亡。”
“我承诺,无论发生任何结果,都由我个人承担,与公司无关。”
“我所获得的所有报酬,将以信托基金的形式,全权授予我的母亲王秀琴女士……”
视频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我看着屏幕上儿子的脸,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居然在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着自己的生死,安排着自己的后事。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们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指着屏幕,冲里德博士怒吼,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没有给他灌任何迷魂汤,王女士。林凡先生是一个智商超过150的天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里德博士关掉视频,蓝色的眼睛冷静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加入我们,是为了一个改变人类的伟大目标,同时,也是为了给您一个他认为您应得的富足未来。而现在,他成功了。”
“成功了?变成了什么?”
“他变成了……未来。”
里德博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我们的项目,是研究人类大脑与超级计算机的深度神经链接。我们试图打破人类认知的天花板。林凡先生是所有志愿者中,与我们的‘雅典娜’系统融合度最高的一个,是完美的适配者。”
“在实验的最后阶段,他的大脑与系统实现了超同步。”
“现在,他的大脑每秒钟处理的信息量,相当于美国国会图书馆全部藏书的总和。”
“他可以瞬间破解最复杂的密码,可以推演出未来几十年全球气候的变化模型。”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肉体形态,成为了一个更高级的存在,一个神。”
我听着她的话,如同在听疯子的呓语。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变成了一台机器?”
“这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里德博士纠正道,“他的身体依然是人类,但是他的意识……已经融入了一个更广阔的数据维度。他感知世界的方式,已经和我们完全不同了。所以,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您进行常规的语言交流。他无法回应您,也……认不出您了。”
认不出我了。
这五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坚强和伪装。
我来这里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可能受伤了,可能残疾了,可能陷入了昏迷。
但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他还活着,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带我去见他。”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里德博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不过,我希望您能有心理准备。您将要看到的,可能和您记忆中的林凡先生,完全不一样。”

08
那家所谓的“专属医疗中心”,坐落在远离市区的一片幽静的原始森林里。
与其说是医疗中心,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栋设计简约的现代建筑,隐藏在参天大树之中。
但从我们进入第一道门开始,一路上经过了至少五次身份验证和全身安检。
冰冷的电子门,无处不在的红外摄像头,还有那些面无表情、身穿黑色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安保人员。
都在宣告着这里的与世隔绝和不容侵犯。
我跟着里德博士,穿过一条条长而洁白、没有尽头的走廊。
走廊两侧都是厚重的合金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串复杂的编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电子设备运行时发出的混合臭氧味。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
终于,里德博士在一扇标有“C-7”的门前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是最后一次警告我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她将自己的眼睛对准了门上的虹膜识别器。
“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后的房间,和我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纯白色房间一模一样。
房间很大,中央摆放着一张充满科技感的白色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的儿子,林凡。
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看起来……很好。
没有我想象中的伤痕累累,也没有插着各种恐怖的管子。
他穿着干净的蓝色病号服,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甚至比我记忆中那个熬夜做实验的他更红润一些。
房间里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显示着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和呼吸曲线。
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但当我走到床边,看清他的脸时,我的心瞬间沉入了万年冰窖。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总是含着笑意、喊我“妈”的眼睛。
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他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扩散着,空洞,茫然,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
那里面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那是深渊。
“凡凡?”我试探着,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珠甚至都没有转动一下,连睫毛都没颤抖。
“林凡!”我提高了声音,伸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确认他还活着。
“王女士,请不要碰他!”
里德博士立刻上前,一把拦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神经系统现在极度敏感,任何外部的物理刺激都可能导致系统逻辑紊乱,对他造成伤害。”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里,像个小丑。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却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宇宙。
他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我却彻底失去了他。
“这就是你说的‘更高级的存在’?”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里德博士,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这就是你们的‘成功’?你们把他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一个有心跳、有呼吸的植物人!”
“从医学角度讲,他不是植物人。他的大脑活动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天才都要活跃一万倍。”
里德博士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愧疚。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他的意识,此刻可能正在宇宙的边缘漫游,或者正在微观的量子世界里探索。我们人类渺小的七情六欲,对他来说,已经太过低级了。”
“我不管什么高级低级!”
我彻底失控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不要什么超级天才,我只要我的儿子!我要他能笑,能哭,能叫我一声‘妈’!你们把他还给我!把他变回来!”
“这是不可逆的,王女士。”里德博士冷酷地打断了我。
“神经与系统的融合一旦完成,就无法分离。任何强行分离的尝试,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大脑的彻底死亡。”
不可逆。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轰然压下,将我所有的希望都碾得粉碎。
我瘫倒在床边的椅子上,放声大哭。
我哭我的儿子,哭他被偷走的人生;我哭我自己,哭我这半生的含辛茹苦,最终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我的哭声在纯白色的房间里回荡,显得那么凄厉,那么绝望。
而自始至终,床上的林凡,都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我的悲痛,我的眼泪,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噪音,与他无关。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我的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里德博士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王女士,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向前看。”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公司为您准备的补充协议。”
“考虑到林凡先生的特殊情况,以及他对公司做出的卓越贡献,董事会一致决定,在原有信托的基础上,再为您追加五百万美元的特殊营养金。”
“同时,我们将为林凡先生提供终身的、最高级别的医疗照护,他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家最顶级的疗养机构,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
“我们只希望,您能签署这份保密协议,承诺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关于‘先驱者’项目的任何信息,并放弃一切诉讼权利。”
我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上面那刺眼的“$5,000,000”的字样,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用钱,来买断我儿子的余生,来买断我的嘴,来掩盖他们犯下的罪行。
先是一千万,现在又追加五百万。
在他们眼里,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母亲的痛苦,原来都是可以用价格来衡量的。
他们以为,我王秀琴,还是那个会为了钱取消养老院,会为了钱沾沾自喜的愚蠢女人吗?

09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份厚厚的协议,直视着里德博士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理性和傲慢,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
“如果我不签呢?”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里德博士脸上的职业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似乎没想到,在巨大的金钱诱惑和儿子已成定局的悲惨现实面前,我居然会提出这个问题。
“王女士,”她重新调整了表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我想您应该明白,签署这份协议,对您,对林凡先生,都是最好的选择。您将获得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可以安享晚年。而林凡先生,也能继续得到最专业的照护。”
“如果您拒绝……”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如果您拒绝,那么我们之间就不再是合作关系。您将失去额外的那五百万美元。而且,根据林凡先生当初签署的协议,他本人及其所有研究成果,都属于公司资产。我们有权决定他的去留和处置方式。”
“更重要的是,任何试图将项目信息公之于众的行为,都将构成严重的商业泄密,您将面临我们公司庞大律师团的全力诉讼。相信我,王女士,那将是一场您绝对打不赢的战争。”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插向我的软肋。
她以为她已经拿捏住了我的一切。
一个来自中国的、无权无势的老太太,面对一个跨国科技巨头的威逼利诱,除了妥协,还能有什么选择?
我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只是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重新走回到林凡的床边。
我俯下身,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滑,睫毛还是那么长。
我伸出手,这一次,里德博士没有阻止我。
我的指尖,轻轻地拂过他冰冷的额头。
“凡凡,”我轻声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妈妈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怕我老了没人管,怕我住在又小又破的房子里受罪。你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你这个傻孩子,妈妈什么时候说过要住豪宅,要享清福了?妈妈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滴在他的脸颊上,像一颗滚烫的露珠。
“他们都说你听不见了,感觉不到了。但妈妈不信。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怀了你十个月,养了你二十多年,我知道,你一定还在。你只是……迷路了,对不对?你被困在了一个妈妈不知道的地方,回不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开始哼唱起一支不成调的歌谣。
“月亮光光,照地堂堂,年三十晚,我们去摘槟榔……”
那是我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唱给我听的童谣。
后来,在无数个林凡发烧、失眠的夜晚,我也是这样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这支歌。
这是独属于我们母子之间的记忆密码。
我的歌声,在这间死寂的、纯白色的房间里,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凄凉。
里德博士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我的行为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我没有理会她。
我只是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我想象着林凡还是个婴儿的样子,在我怀里安然入睡。
我想象着他上小学的样子,背着大大的书包,牵着我的手回家。
我想象着他第一次拿到奖状时,那骄傲又羞涩的笑容……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那条原本平滑得像死水一样的脑电波曲线,突然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里德博士脸色大变,立刻冲到仪器前。
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里飞快地说着一连串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怎么回事?‘雅典娜’系统核心数据流出现异常波动!”
“不可能!他的情感模块已经被完全屏蔽了!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就在她震惊和不解的时候,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我看见,躺在床上的林凡,那个像人偶一样毫无反应的儿子。
他的眼角,竟然缓缓地,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落在了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哭了。
我的儿子,他听到了。
他没有完全消失,他还被困在那具躯壳的深处,他在回应我!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勇气,从我心底喷涌而出。
我转过身,迎上里德博士惊骇的目光。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补充协议。
当着她的面,将它从中间,狠狠地撕成了两半,“嘶——”的一声,在房间里格外清脆。
“告诉你们的董事会。”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用我这辈子最决绝,最坚定的语气说道:
“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要。那一千万,是我儿子拿命换来的,我收下。”
“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要用这笔钱,请全世界最好的律师,找全世界最好的专家,来揭露你们的罪行,来想办法救我的儿子。”
“这场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10
当我撕碎协议,说出那番话的时候。
里德博士脸上的镇定和优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个在她眼中如此渺小、可以随意拿捏的中国妇人,竟然敢当面掀翻牌桌。
“你疯了!”她失态地叫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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